参奏安禄山的事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，扑通一声，沉了下去，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散了。
王忠嗣被皇帝留在宫里“开导”了三天。三天之后，他出来了，脸色铁青，一言不发。据说皇帝跟他说了很多话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——“禄山赤心，必不叛我”“你是名将之后，要有大将气度，不要听信小人谗言”。王忠嗣想争辩，皇帝不给他机会，挥挥手让他回去好好想想。
“小人谗言”——这四个字，像一根刺，扎在林七心里。谁是“小人”？是他。是他这个从逃户做起来的校书郎，查了安禄山的账，找到了那些证据。在皇帝眼里，他就是一个搬弄是非的小人。一个七品官，无门无第，无根无基，说的话有什么分量？
张说安慰他：“不要往心里去。陛下不是针对你，是不愿意相信安禄山会造反。换了谁去说，结果都一样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但学生担心——安禄山知道我们参了他，会不会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张说摇头，“陛下不信，安禄山就没有危险。他不会因为这件事跟我们翻脸。但他会记住你。你在河东查他的账，他在长安一定已经知道了。严庄去汾州，就是去堵你的。你跑了，他扑了个空，这笔账，他会记在心里。”
林七的后背一阵发凉。“学生不怕。学生担心的是，安禄山会不会对韩使君不利？学生走了之后，他——”
“韩朝宗的事，你不用担心。他已经调离汾州了。我托人把他调到江南去了，安禄山的手伸不到那么远。”
林七松了一口气。“那就好。”
“但你自己要小心。”张说的表情很严肃，“安禄山不会在长安对你动手——太明显了。但你以后出门，要多留个心眼。不要一个人走夜路，不要去偏僻的地方。”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从张说府上出来，林七走在朱雀大街上，心里沉甸甸的。安禄山记住他了。一个从七品的校书郎，被一个手握十几万大兵的节度使记住了。这不是什么好事。但他不后悔。该做的事，总要有人去做。哪怕皇帝不信，哪怕安禄山记恨，他也要做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林七的生活恢复了平静。白天在秘书省当值，校对典籍，整理文书。晚上回住处读书写字，偶尔去王维家坐坐，听听琴，谈谈诗。王维不知道他去河东做了什么，只知道他出了一趟远差，回来后瘦了不少。
“林校书，你瘦了。河东的饭不好吃？”
“还好。只是赶路赶得急，没吃好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我让人给你做碗面。”
王维家的厨子做了一碗羊肉面，汤浓肉烂，面筋道。林七吃完之后，出了一身汗，觉得舒服了不少。
“王先生，”他放下碗，“学生有一件事想请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知道有一件很大的坏事要发生，但他说了没有人信，他该怎么办？”
王维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琴，弹了几个音，又放下了。
“继续说吧。”王维说，“说了没有人信，就再说。一次不行，就两次。两次不行，就三次。说到有人信为止。”
“如果一直没有人信呢？”
“那就做。说不通，就做。做给他们看。”
林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王先生说得对。学生受教了。”
从王维家出来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林七走在永乐坊的巷子里，想着王维说的话。说不通，就做。他在安昌镇就是这样做的——韦家不信他，他就把账册整理出来，把证据摆在桌面上。王弘不信他，他就把清丈的数据算清楚，把方案写明白。安昌镇的佃户们不信他，他就跟他们一起下地，一起干活，一起吃苦。说到最后，不如做到最后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