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，林七收到了一封从安昌镇来的信。信是刘大托人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但意思很清楚——
“林七兄弟，见信好。今年的麦子收成好，比去年还多了一成。农行的生意也好，又在李庄开了分号。孙老栓的腿好多了，能下地干活了。赵石头娶了媳妇，是隔壁村的，人很贤惠。法明师父身体好，每天念经。惠能长高了不少，快跟法明师父一样高了。崔东家也好，就是瘦了一些。她说让你好好当官，别惦记家里。我们都想你，有空回来看看。刘大。”
林七把这封信看了三遍，然后折好，放进柜子里。柜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，都是刘大和崔九娘寄来的。每一封他都留着，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他提笔写回信——“刘大哥，见信好。学生在长安一切都好，勿念。麦子收成好，学生高兴。农行生意好，学生也高兴。赵石头娶了媳妇，学生更高兴。等学生忙完这阵子，就回去看看。代学生向孙大叔、张大哥、赵石头问好。代学生向法明师父和惠能问好。代学生向崔东家问好。林七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把信装好，准备明天寄出去。
十月初，朝中出了一件大事。
安禄山被加封为御史大夫，同时兼任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节度使。这三镇的军政大权，全部握在他一个人手里。消息传出之后，朝野震动。有的大臣上书反对，说“节度使兼领三镇，权力太重，恐生后患”。皇帝不听。他在朝会上说：“禄山忠勇，朕信得过。兼领三镇，是为了让他更好地为国效力。”
林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秘书省的值房里校对一本《晋书》。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写。他知道，这一天迟早会来。安禄山的权力越大，反心就越强。三镇节度使，二十万大军，半个北方的军政大权都在他手里。他想反，随时可以反。皇帝还在给他加官进爵，还在给他更多的权力。这就像一个农夫，给一条毒蛇喂奶，喂得越多，毒蛇长得越快，咬得越狠。
但他能做什么？他一个从七品的校书郎，连朝会都进不去。他只能等。等安禄山露出马脚，等皇帝醒悟，等机会。
张说比他急。安禄山加封御史大夫的那天晚上，张说把他叫到府上，脸色铁青。
“三镇节度使。御史大夫。陛下这是要把半个天下都送给他。”
“张侍郎，学生觉得，陛下不是不知道安禄山权力太大。陛下是觉得，安禄山忠心，权力大一些也没关系。”
“忠心？什么忠心？他忠心的是陛下的权力，不是陛下这个人。等陛下老了，不中用了，他还会忠心吗？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张说说得对。但他也知道，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皇帝不信。
“张侍郎，”他说，“学生觉得，现在不是跟陛下争辩的时候。陛下正在兴头上，谁说安禄山的坏话，谁就是跟陛下作对。我们不如先忍一忍，等时机成熟了再说。”
张说看了他一眼，叹了口气。“你说得对。忍。我都忍了一辈子了，再忍忍也无妨。”
十一月，长安下了第一场雪。
林七站在秘书省的院子里，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把灰色的屋顶和红色的廊柱都染成了白色。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，他还在岐州，站在刺史府的院子里看雪。前年的这个时候，他还在安昌寺，蹲在灶房门口喝粥。每一年都不一样，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好一些。但他知道，好的日子不多了。安禄山随时会反，安史之乱随时会来。到那时候，长安会陷落，皇帝会逃跑，百姓会遭殃。他一个小小的校书郎，能做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他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他回到值房里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——在河东查到的那份证据。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，但每次看，都能发现新的细节。粮仓的差额、军器监的差额、马场的差额、契丹的事、马皮的事——每一条都指向一个结论：安禄山在准备造反。他把小本子放回抽屉里，上了锁。
十二月，林七收到了一封从岐州来的信。是李元昶写的。信上说，岐州今年的税收比去年增加了一成，公示法和意见箱的效果很好，赵家最近也老实了，没有再找麻烦。信的末尾，李元昶写了一句话——“你在长安好好干，不要辜负了岐州百姓的期望。”
林七看完信，笑了一下。岐州百姓的期望。安昌镇百姓的期望。这些人，才是他做事的动力。不是皇帝，不是朝廷，是那些种地、做工、做生意的普通人。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，只知道谁对他们好，谁对他们不好。他帮他们分了田、修了渠、开了粮行，他们就记着他的好，盼着他回去。
他提笔给李元昶写回信——“李使君，见信好。学生在长安一切都好，勿念。岐州的事，学生一直惦记着。公示法和意见箱，学生觉得还可以再改进。等学生有空了，写一个详细的方案寄给您。学生一切都好，勿念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，林七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又大又圆，照在长安城的千家万户上。远处的皇宫在月光下闪着银光，安安静静的。皇帝大概已经睡了吧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他要继续当他的校书郎，继续校对典籍，继续整理文书。继续等。
等安禄山露出马脚，等皇帝醒悟，等机会。
他不急。他还年轻，才二十岁。有的是时间。
（第三十六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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