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少钱?”
“艾草十文,膏药二十文。一共三十文。”
林七掏出一百文,放在柜台上。“王掌柜,这是一百文。您给孙大叔配半年的药,不够的学生再补。”
王掌柜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林校书是个好人。孙老栓有福气。”
林七又去县里买玉佩。他在县城的首饰铺里挑了半天,挑了一块小小的白玉佩,上面刻着一朵莲花,寓意“连生贵子”。花了五百文。贵是贵了点,但赵石头第一次当爹,他当干爹的不能太小气。
回到安昌镇,林七把药给孙老栓送去,把玉佩给赵石头送去。孙老栓捧着那包药,老泪纵横,说了一堆感谢的话。赵石头接过玉佩,手都在抖,说一定要让闺女记住干爹的好。刘大听说他带了好酒回来,专门跑到镇口来接,结果发现是假的,哈哈笑了半天。
“林七兄弟,你这个人,太实在了。我说了不用买酒,我家里的酒喝不完。”
“那学生带回去。”
“别别别,带来了就留下。今晚咱们喝!”
那天晚上,刘大杀了一只鸡,炖了一锅汤。张老实带了一篮子鸡蛋,赵石头带了一坛自家酿的酒,孙老栓带了一碟咸菜。几个人坐在刘大家院子里,围着一个小桌,喝着酒,吃着菜,聊着天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在安昌镇的土墙上,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,照在几个人的脸上。刘大喝得脸红红的,说话舌头都大了。张老实闷头吃鸡,吃得满嘴油。赵石头一直在说他的闺女,说他闺女多好看、多乖、多能吃。孙老栓喝着喝着就哭了,说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——那个被韦家逼走的儿子,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。
林七听着这些,心里酸酸的。他端起酒杯,敬了孙老栓一杯。“孙大叔,您放心。您儿子一定还在。学生帮您找。”
“找?上哪找去?走了十几年了,早就不在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学生认识的人多,托人打听打听。有消息了告诉您。”
孙老栓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。
酒喝到半夜,人都散了。林七没有回寺里,在刘大家借住了一晚。他躺在土炕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,想着安昌镇的事。今年的收成不好,佃户们的日子不好过。农行的生意也受了影响,刘大说今年的分红可能只有去年的一半。他得想办法帮帮他们。写信给张说?张说管的是兵部的事,管不了农行。写信给王弘?王弘是县令,但县里的税减不了。写信给李元昶?李元昶在岐州,也许能帮上忙。
他翻来覆去地想,想了一夜,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。
第二天,林七去了安昌寺。
法明正在院子里晒经书,惠能在旁边帮忙。老和尚看见林七,放下手里的经卷,双手合十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师父,您还好吗?”
“好。身体硬朗。”法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瘦了。长安的饭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是学生太忙了,顾不上吃。”
“忙什么?还是安禄山的事?”
林七点了点头。法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安禄山这个人,贫僧听说过。他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,做了很多坏事。贫僧每天念经,都回向给他——愿他早日醒悟,不要造孽。”
“师父,您觉得他会醒悟吗?”
法明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不会。孽根已经种下了,收不回来了。但贫僧还是要念。念了,心里踏实。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他在佛前坐下来,看着那尊金漆剥落的佛像。佛像低垂着眼帘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,跟三年前一模一样。三年前,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寺庙,是一个身无分文的逃户。三年后,他回来,是朝廷的校书郎。三年了,什么都变了,又什么都没变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学生有时候觉得很累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。”
法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学生帮安昌镇的佃户分了田、修了渠、开了农行。他们日子好过了,学生高兴。但安禄山要反,学生拦不住。皇帝不信,学生说不动。学生觉得自己很没用。”
法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“林七,你记不记得,你来寺里的第一天,贫僧问你是不是逃户,你说是。然后贫僧收留了你。你知道贫僧为什么收留你吗?”
“学生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的眼神里有火。”法明看着他,“逃户的眼神都是空的,看不到希望。但你不是。你的眼神里有火——你想做事,你想改变。三年过去了,你的火还在吗?”
林七愣了一下。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“学生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在的。”法明笑了笑,“贫僧看得出来。你的火还在。只是被长安的风吹得小了一些。但它还在。只要火还在,你就能做事。”
林七沉默了很久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师父,学生记下了。”
在安昌镇的十天,是林七这两年最放松的日子。他每天早上去田里走走,看看地里的庄稼。今年的麦子收了,地里种的是豆子,豆苗已经长出来了,绿油油的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下午去赵石头家坐坐,看看他的闺女。小丫头长得很快,才两个月就会笑了,每次林七逗她,她就咧着嘴笑,露出粉红色的牙床。傍晚去孙老栓家坐坐,帮他熏艾草。孙老栓的腿疼了好几年,熏了艾草之后好了一些,能自己走路了。晚上去崔记布庄坐坐,吃一碗面,听崔九娘打算盘。
“崔东家,”他有一天晚上问,“您有没有想过,把布庄开到长安去?”
崔九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“长安?太远了。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学生可以帮忙。学生在长安认识一些人,可以帮您找铺面、找客源。”
崔九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再说吧。先把安昌镇的生意做好。长安的事,不急。”
林七没有勉强。他知道,崔九娘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。她在安昌镇经营了这么多年,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,不想轻易离开。
走的那天,天还没亮。
林七骑着马,走到镇口的大槐树下。树下面站着一个人,青色的短襦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崔东家?您怎么又这么早——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把食盒递给他,“路上吃。别饿着。”
林七接过来,食盒沉甸甸的。
“崔东家,学生——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走吧。天亮了路好走。”
林七骑上马,走了几步,回过头来。她还站在大槐树下,青色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。
“崔东家!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学生一定会回来的!”
她没有回答。但林七看见,她挥了挥手。
他转过头,策马往南走去。官道两边的豆田绿油油的,露水挂在豆叶上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远处的安昌河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条银色的带子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,加快了速度。
(第四十六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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