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七告了十天假,骑上马,出了长安城的开远门,往东走去。这一次,他没有带护卫——安禄山的事已经闹到这个地步,他反而觉得没必要躲躲藏藏了。安禄山真要杀他,在长安动手比在路上动手更容易。再说,他一个小小的校书郎,不值得安禄山专门派人追杀。
八月的关中平原,正是秋收的季节。路两边的田地里,农人们弯着腰在割麦子,汗水滴在土里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林七看着这些,想起安昌镇的麦子——今年受了霜冻,收成不好。佃户们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,收成不好,日子就更难了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——张说给他的路费,加上他自己攒的,一共五贯钱。不多,但够给孙老栓买几副药,给赵石头的闺女买块玉佩,给刘大带两坛好酒。
走了六天,到了某县。
林七没有直接回安昌镇,先去了县衙。王弘正在后堂批公文,看见他进来,放下笔,站起来。
“林七?你怎么又回来了?长安不忙?”
“学生请假回来看看。明府,您还好吗?”
“好。就是忙。”王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瘦了。长安的饭还是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是学生自己忙,顾不上吃。”
“忙什么?还是安禄山的事?”
林七点了点头。王弘叹了口气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“安禄山的事,我在县里也听说了。称病不朝,陛下还送药。这个人,迟早要出事。”
“学生也是这样想的。但陛下不信,我们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“那你就别说了。该做的事做,该准备的准备。等出了事,陛下自然会信。”王弘看着他,“你这次回来,是看安昌镇的?”
“是。学生放心不下。今年的收成不好,佃户们的日子不好过。”
“确实不好过。春天那场霜,冻死了不少麦苗。安昌镇还好一些,旁边的李庄更惨,一亩只收了一石半。刘大来找过我,问我能不能减点税。我说减不了,朝廷的税是定死的,县里做不了主。”
林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学生回去看看,能帮一把就帮一把。”
“去吧。他们想你想得紧。”
从县衙出来,林七骑着马往安昌镇走。路还是那条路,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收了,地里光秃秃的,只剩下茬子。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,抽着旱烟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
到镇口的时候,是下午。大槐树下坐着几个人,在聊天。其中一个看见他,猛地站起来。
“林七兄弟?”
刘大的声音还是那么大,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。
“刘大哥。”林七从马上跳下来。
刘大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“你回来了!你终于回来了!”他使劲拍着林七的后背,拍得他直咳嗽。张老实、赵石头、孙老栓都围过来了。孙老栓拉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地说:“林七兄弟,你瘦了。长安的饭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孙大叔,您的腿好些了吗?”
“好啥好,一到阴天就疼。不过不碍事,还能走。”
赵石头抱着一个襁褓站在旁边,笑得合不拢嘴。“林七哥,看看,我闺女。”
林七凑过去看。襁褓里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婴,睡得正香,小嘴一张一张的,像在吃奶。
“好!好!赵大哥,恭喜你!”
“谢谢林七哥。等她长大了,让她认你当干爹。”
“好!学生一定当!”
人群越聚越多,消息传遍了整个镇子。佃户们从家里出来,聚在大槐树下,把林七围在中间。有人笑,有人叫,有人拉着他的手不放。林七被他们围在中间,心里暖洋洋的。他看了看人群,没有看到崔九娘。
“崔东家呢?”他问。
刘大指了指崔记布庄的方向。“在她铺子里呢。你去找她吧,她天天念叨你。”
林七穿过人群,往崔记布庄走去。铺子里亮着灯,门开着。崔九娘坐在柜台后面,低着头在算账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襦,头发松松地挽着,没有戴那根银簪。灯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柔柔和和的。
“崔东家。”林七站在门口。
崔九娘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放下算盘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没有说话,就是看着他,从上看到下,又从下看到上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刘大哥也这么说。”
“长安的饭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”
“比安昌镇的好吃?”
“没有。安昌镇的最好。”
崔九娘笑了一下,侧身让他进来。“坐。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林七在凳子上坐下来。崔九娘给他倒了一碗水,放在他面前,然后坐回柜台后面,继续算账。林七坐在那里,看着她打算盘。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细那么长,拨珠子的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准。
“崔东家,”他放下碗,“学生这次回来,能待十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刘大刚才派人来告诉我了。”
“学生带了一些钱,想给孙大叔买几副药,给赵石头的闺女买块玉佩,给刘大哥带两坛酒。您知道镇上哪里能买到这些?”
崔九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药去镇东头的药铺买,王掌柜那里有好药。玉佩去县里买,镇上的东西不好。酒——刘大家里就有,不用你买。”
“那学生给崔东家带点什么?”
崔九娘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打算盘。“不用。你人回来了就行。”
那天晚上,林七在崔记布庄吃了一碗面。崔九娘亲自下厨做的,羊肉面,汤浓肉烂,面筋道。他吃完之后,出了一身汗,觉得舒服了不少。
“崔东家,您做的面真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你在长安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面。”
“长安也有好吃的面。但没有这个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家的味道。”
崔九娘的脸红了一下,转过身去收拾碗筷。“油嘴滑舌。当了官了,说话也油了。”
林七笑了。
第二天,林七去镇东头的药铺给孙老栓买药。王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,正在柜台后面捣药。
“王掌柜,孙大叔的腿疼,您看买什么药好?”
“孙老栓的腿?老毛病了。买点艾草回去熏,再买点膏药贴。别的药太贵,他买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