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，朝中出了一件大事。
安禄山又上了一道折子，请求朝廷允许他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“自置官属”——也就是说，三镇的官员由他自己任命，朝廷只管备案。这道折子递上来之后，朝中一片哗然。自置官属，这是只有朝廷才能做的事。安禄山要自置官属，就等于要在三镇自立小朝廷。
张说、王忠嗣、还有几个大臣联名上书反对。皇帝把折子留中，没有批，也没有拒绝。十月初，皇帝下了一道旨意——允许安禄山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自置官属，但所置官员必须报朝廷备案。这道旨意，等于把三镇的官员任免权交到了安禄山手里。
张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兵部的值房里跟林七说话。他放下茶杯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话：“完了。三镇的人事权在他手里，他想换谁就换谁，想提拔谁就提拔谁。用不了多久，三镇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了。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张说说得对。安禄山有了人事权，就能把不听话的人换掉，把自己的人安插上去。用不了多久，三镇的官员就都是他的死党了。到那时候，他想反，没有人会拦他。
“张侍郎，”林七说，“学生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安禄山要自置官属，我们拦不住。但我们可以在他动手之前，把一些关键位置上的人换成我们的人。比如说——某县的县令，是王弘明府。某县在河东边上，离安禄山的地盘不远。如果安禄山真的反了，某县是第一道防线。王弘明府在任上多年，百姓爱戴，是个可靠的人。但万一安禄山把他换掉——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张说点了点头，“我让人拟一道公文，把某县划出河东道的管辖范围，归入关内道。这样安禄山就管不到某县了。”
“能行吗？”
“能行。某县本来就在河东道和关内道的交界处，划过来划过去都是常有的事。安禄山不会为了一个小县跟朝廷翻脸。”
十月中旬，朝廷下了一道公文，把某县从河东道划入关内道。王弘接到公文之后，给林七写了一封信，信上说：“某县现在归关内道管了，安禄山管不到我了。你放心。”
林七看完信，笑了一下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权宜之计。安禄山如果真的反了，他不会管某县归哪个道管。他的大军会一路南下，某县就在他的进军路线上。到那时候，王弘那点乡兵，根本挡不住。
十一月，长安下了第一场雪。
林七站在秘书省的院子里，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他也在长安，也在秘书省，也在看雪。前年这个时候，他在岐州，在刺史府的院子里看雪。大前年这个时候，他在安昌寺，蹲在灶房门口喝粥。每一年都不一样，每一年都比前一年更冷。
他回到值房里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——在河东查到的那些数据。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，但每次看，都觉得心惊。粮仓的差额、军器监的差额、马场的差额、互市上的交易——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。他把小本子放回抽屉里，上了锁。
然后他提笔给崔九娘写了一封信——“崔东家，见信好。长安下雪了，很冷。学生穿了你做的袍子，很暖和。安昌镇下雪了吗？你多穿点，别冻着。学生一切都好，勿念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，他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雪。雪越下越大，把长安城的屋顶都染成了白色。远处的皇宫在雪中若隐若现，像一个白色的梦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，想着安昌镇的事。刘大在干什么？大概在院子里劈柴吧。孙老栓在干什么？大概在炕上躺着，用热水敷腿。赵石头在干什么？大概在哄闺女睡觉。崔九娘在干什么？大概在铺子里算账，低着头，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，噼里啪啦的。
他闭上眼睛，想着那个画面，慢慢睡着了。
（第四十七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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