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七年的冬天，比往年冷得多。雪一场接一场地下，长安城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，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，连平时最热闹的东西两市都冷清了不少。林七裹着崔九娘做的那件青色棉袍，坐在秘书省的值房里，手脚还是冰凉。他搓了搓手，继续校对面前那本《晋书》。字是冷的，墨是冷的，连纸都是冷的。
李太白坐在对面，也缩在棉袍里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半天没翻一页。“林校书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你说安禄山今年会不会反？”
林七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“李兄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“不是突然。是每天在想。”李太白放下书，“我昨天去兵部送文书，听到几个吏员在议论。说安禄山在范阳又募了五万新兵，还造了三千副铠甲。三千副！他一个节度使，造这么多铠甲干什么？打契丹？契丹人用得着三千副铠甲吗？”
“李兄，这些话在秘书省说说就算了，出去不要乱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又不傻。”李太白叹了口气，“但你说，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？安禄山要兵给兵，要粮给粮，要官给官，连自置官属都答应了。陛下这是要把半个天下送给他吗？”
林七没有回答。这个问题，他也想问，但问了也没用。
十二月，安禄山又上了一道折子。这次不是要官，不是要权，是要钱。他说边军将士辛苦，请求朝廷给三镇的将士发一笔“赏赐”，每人两匹绢。三镇的兵加起来二十多万，每人两匹绢，就是四十多万匹。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。皇帝看了折子之后，批了——“准。着有司筹措。”户部的官员叫苦连天，说国库没这么多绢。皇帝不管，让他们自己想办法。最后还是靠加征赋税凑出来的。
张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兵部的值房里跟林七商量事情。他放下茶杯，沉默了很久。“四十万匹绢。陛下连眼都不眨一下就批了。安禄山要什么，他就给什么。等安禄山要他的皇位的时候，他是不是也要拱手相让？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张说在气头上，说什么都没用。
“张侍郎，”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，“学生有一个担心。安禄山这次要赏赐，不是为了钱，是为了人心。他替将士们向朝廷要了赏赐，将士们会感激谁？不是朝廷，是他安禄山。他会跟将士们说——‘你们看，朝廷本来不想给，是我替你们争来的。’这样一来，三镇的将士就都成了他的人。”
张说看着他，目光里有赞赏。“你说得对。我光顾着生气，没想到这一层。安禄山这个人，每一步棋都算得很精。”
“所以我们也要算。不能光被他牵着鼻子走。”
“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“安禄山给将士们发赏赐，我们也可以给将士们发赏赐。不是跟安禄山争，是让将士们知道，朝廷没有忘了他们。朝廷的赏赐，跟安禄山争来的赏赐，不一样。朝廷给的，是皇恩。安禄山争来的，是他的人情。我们不能让将士们只记得安禄山的人情，忘了皇恩。”
张说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这个主意好。我写个折子，建议朝廷给边军将士发一笔年赏。不光是安禄山的三镇，是所有边军。这样一来，安禄山就不好说什么了。他总不能说，只给他的兵发赏，不给别的兵发。”
“张侍郎英明。”
“别拍马屁。”张说摆了摆手，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长安城里的家家户户都在祭灶、扫尘、准备过年。林七一个人住在小宅子里，听着外面的爆竹声，心里空落落的。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，他在安昌镇，跟刘大他们一起喝酒，听孙老栓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，看惠能在院子里放鞭炮。今年，他一个人在长安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他提笔给崔九娘写了一封信——“崔东家，见信好。长安快过年了，街上很热闹。学生一个人在屋里，有点冷清。学生穿了你做的袍子，很暖和。你过年吃什么？刘大一定又杀鸡了吧？学生想念你做的羊肉面。学生一切都好，勿念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，他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又大又圆，照在长安城的千家万户上。远处的皇宫在月光下闪着银光，安安静静的。皇帝大概在宫里过年吧？安禄山大概在范阳过年吧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新的一年要来了。安禄山可能在新的一年里起兵，大唐的江山可能在新的一年里崩塌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，想着安昌镇的事。不管外面怎么乱，安昌镇一定要好好的。他一定要保护好那个地方。
正月十五，上元节。长安城张灯结彩，朱雀大街上挂满了灯笼，火树银花，亮如白昼。百姓们涌上街头，看花灯、猜灯谜、吃汤圆。林七也去了，不是想凑热闹，是想看看长安城最后的热闹。他知道，这样的热闹，可能不多了。
他走在朱雀大街上，被人群推着往前走。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在路边摆摊，捏了一个孙悟空的糖人，一个小男孩在旁边看得入迷。一对年轻夫妻手挽着手走过，女的笑得眼睛弯弯的，男的帮她提着花灯。几个孩子追着一只兔子灯跑过去，笑声清脆。
林七看着这些，心里酸酸的。这些人不知道安禄山是谁，不知道范阳在哪里，不知道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逼近。他们只知道今天是上元节，要看花灯、吃汤圆、跟家人在一起。他站在人群中，看着满街的灯火，忽然很想回安昌镇。
正月二十，林七收到了一封从安昌镇来的信。信是刘大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——
“林七兄弟，见信好。安昌镇过年很热闹，刘大杀了两只鸡，一只炖汤，一只红烧。孙老栓喝醉了，唱了一晚上的戏。赵石头的闺女会叫爹了，赵石头高兴得哭了一场。法明师父念了一天的经，惠能偷偷跑出来放鞭炮，被师父骂了一顿。崔东家过年在你那个小宅子里坐了一会儿，她说你一个人在长安，不知道冷不冷，饿不饿。我们都想你，有空回来看看。刘大。”
林七看完信，眼眶有些热。他把信折好，放进柜子里。柜子里已经有十几封信了，都是安昌镇寄来的。每一封他都留着，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他提笔写回信——“刘大哥，见信好。学生一个人在长安过年，有点冷清。但看了你的信，心里暖了。孙大叔唱戏，赵石头的闺女会叫爹，惠能偷放鞭炮——这些事，学生听着就觉得高兴。请转告崔东家，学生不冷，也不饿。袍子很暖和，酱很好吃。学生一切都好，勿念。等忙完这阵子，学生就回去看看。林七。”
二月，安禄山又上了一道折子。这次不是要官，不是要权，不是要钱。他要入朝。折子上说：“臣多年未睹天颜，思慕日切。乞允许臣入朝觐见。”皇帝看了折子之后，很高兴。他对身边的大臣说：“你们看，禄山想朕了。他要入朝觐见。这就是忠心的表现。”张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兵部的值房里喝茶。他放下茶杯，冷笑了一声。“入朝？他是来探虚实的。他想看看长安的守备怎么样，想看看陛下的态度怎么样，想看看朝中大臣的反应怎么样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林七问。
“让他来。”张说看着他，“他来了，我们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。他来了，我们也好看看他身边的人。高邈说，安禄山每次来长安，都会带一大批随从。这些人里，有他的死党，也有对他不满的人。我们可以趁机接触一下那些人。”
“学生能做些什么？”
“你在秘书省当值，接触的人多。安禄山来长安之后，肯定会到处走动，拜访朝中的大臣。你帮我盯着，看看他都见了谁，说了什么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二月下旬，朝廷的旨意下来了——准许安禄山入朝觐见。安禄山接到旨意之后，很快回了折子，说他三月中旬就到长安。消息传开之后，长安城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有人期待，有人紧张，有人害怕，有人兴奋。林七属于紧张的那一类。他知道安禄山来长安，不是为了觐见皇帝，是为了试探。试探皇帝的底线，试探朝中大臣的态度，试探长安的守备。等他试探完了，他就会回去，然后动手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，想着安昌镇的事。不管安禄山来不来长安，不管他什么时候动手，安昌镇一定要好好的。他一定要保护好那个地方。
（第四十八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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