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,龙抬头。长安城里的百姓忙着剃头、祭社、吃春饼,没人注意到朝堂上的暗流正在涌动。安禄山要入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小衙门,有人兴奋,有人紧张,有人等着看热闹。林七属于紧张的那一类。
张说这些天几乎天天把他叫到兵部去。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高邈又来信了。”张说把一封信递给他,“安禄山这次入朝,带的随从名单在这里。你看看。”
林七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名单很长,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。安禄山带了三百随从,其中武将一百二十人,文官八十人,仆从一百人。武将里有史思明、蔡希德、高尚这些名字——都是安禄山的死党。文官里有严庄、高邈。
“高邈也来了。”林七抬起头。
“来了。这是他主动要求的。他说想在长安跟我们会面,当面把安禄山最近的情况说清楚。但他不敢在安禄山眼皮底下活动,需要我们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林七想了想。“学生有一个地方——王维先生家。他在永乐坊住,宅子不大,但很僻静。安禄山的人不会去那里。王维先生是个可靠的人,不会多问。”
张说点了点头。“你去安排。时间定在安禄山到长安的第二天晚上。那时候安禄山忙着进宫觐见、拜访权贵,顾不上管高邈在干什么。”
“学生这就去办。”
林七当天就去找了王维。王维正在家里弹琴,听完林七的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安禄山的事,我在朝中也听说了。你要见的那个人,是安禄山手下的?”
“是。但他愿意反正。他想把安禄山的情况告诉我们。”
王维点了点头。“行。那天晚上你们来就是了。我让下人回避,不会有人知道的。”
“多谢王先生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王维看着他,“林校书,你自己要小心。安禄山这个人,不好惹。”
三月初九,安禄山到了长安。
林七没有去城门看热闹。他站在秘书省的院子里,远远地听着朱雀大街方向传来的喧哗声。欢呼声、锣鼓声、马蹄声,混在一起,轰轰隆隆的,像远处在打雷。他在心里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安禄山骑在高头大马上,穿着紫色锦袍,圆脸上堆着笑,朝两边的人群挥手。跟两年前一模一样。只是这一次,他带的不只是礼物和随从,还有三百个精选的卫士和一张随时会翻的脸。
下午,消息传到秘书省。安禄山进宫觐见了皇帝,献上了范阳的皮毛、平卢的人参、河东的良马。皇帝很高兴,在兴庆宫设宴款待,还让高力士亲自作陪。据说安禄山在宴会上跳了一支胡舞,逗得皇帝哈哈大笑。
李太白坐在林七对面,听完这些,冷笑了一声。“胡舞。一个三镇节度使,在皇帝面前跳胡舞。他还要脸吗?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安禄山不要脸。不要脸的人,最可怕。
第二天晚上,林七和张说悄悄去了王维家。王维家在永乐坊的一条小巷子里,门口有两棵槐树,院墙上爬满了藤萝。门房把他们引进去,王维在正堂等着,给他们倒了茶,然后退到后院去了——他答应不问、不看、不说。
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门房领着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人进来了。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,戴着幞头,低着头,进门之后才抬起头来——正是高邈。
“张侍郎、林校书。”高邈拱了拱手,声音很低。
“坐。”张说指了指椅子,“高判官,辛苦你了。在安禄山眼皮底下出来,不容易。”
高邈坐下来,接过王维准备好的茶,喝了一口。“安禄山今晚在严庄府上喝酒,一时半会不会回去。我是趁他不在溜出来的。”
“说说情况。安禄山最近在忙什么?”
高邈放下茶杯,脸色变得严肃起来。“他已经在准备了。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的兵马,他已经全部整顿完毕。精锐部队大约八万,是他这些年暗中招募的私兵,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加上账面上的十五万,总兵力超过二十三万。粮草足够吃一年,兵器甲胄足够装备三十万人。他在范阳城外建了五座大仓,里面堆满了粮食、草料、箭矢、铠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