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姨看看地上的馒头和剩菜,叹了口气,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塞给他:“今天剩的不多,就这点,你拿着。”
袋子里是两份没动过的米饭,还有半份红烧肉。
陈浮生接过来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阿姨摆摆手,转身回了食堂。
周坤在旁边看着,冷笑一声:“哟,阿姨对你还挺好啊。怎么,认干妈了?”
陈浮生没理他,拎着袋子往宿舍走。
周坤在后面喊:“陈浮生,你他妈还是不是男人?踩你手上你都不吭一声?”
陈浮生没回头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穿过操场,穿过篮球场,穿过三栋宿舍楼,最后走进那栋最破的楼——学校给贫困生安排的“临时宿舍”,其实就是在废弃的老教学楼里隔出来的小间。
他的房间在四楼,十平米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,窗户关不严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。房租一个月一百五,学校补贴一半,他自己掏七十五——这七十五块钱,是他每周在图书馆打工二十个小时换来的。
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打开,看着那两份米饭和半份红烧肉。
红烧肉已经凉了,油凝成一层白霜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肉在舌尖化开,油香混着酱香,很腻,但他舍不得咽,含了很久。
吃着吃着,他想起刚才周坤踩他手的时候,他为什么不叫。
不是不疼。是叫了也没用。
这个道理他六岁就懂了。
六岁那年,他爹死在山上的采石场,一块石头砸下来,人就没了一半。他妈去讨说法,包工头给了两百块钱,说“爱要不要”。他妈拿了那两百块,回家路上买了三个肉包子,全塞给他,自己一口没吃。
从那以后他就知道,有些事,叫也没用,哭也没用。
唯一有用的,是忍着。
忍着饿,忍着冷,忍着别人踩你的手,忍着把眼泪咽回肚子里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吃完那盒饭,他把塑料袋叠好,塞进床底下的纸箱里——纸箱里还叠着几十个这样的塑料袋,都是食堂阿姨给的,他舍不得扔,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。
然后他坐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。
《平凡的世界》,旧书摊上两块钱买的,封面磨破了,里面有几页还缺了角。
他翻到折页的地方,接着上次的往下看。看到孙少平在煤矿里挖煤,那么苦,还在想着考大学。
他合上书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只鸟。
他想,孙少平后来怎么样了?他不知道,这本书他还没看到那里。
窗外天黑了。远处有学生宿舍的灯亮起来,一片一片的,像萤火虫。
他闭上眼,明天早上八点,还要去修车铺打工。
修车铺的老板姓林,叫林大勇,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军人,话不多,但对他挺好。每回去干活,林师傅总会塞给他两个包子,说是“买多了,吃不完”。
陈浮生知道那不是买多了。但他没说破。
有些事情,记在心里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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