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醒来的时候天刚亮。窗外那片竹子被风吹着，沙沙响了一夜，他迷迷糊糊地听着，也不知道睡着没有。枕头底下的钥匙硌了他一夜，后脑勺压出一个印子，他摸了摸，把钥匙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。
手机上有他爸的消息。七点十分发的，说八点来接他。现在七点半。
他洗了把脸下楼。前台的女人又给他端了粥和馒头，他没客气，坐下来吃了。粥很稠，馒头很实，嚼在嘴里有一股麦香味。他吃完把碗筷收了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爸的车正好到。
两个人没说话。车子往龙川村开，早上的雾气很大，竹林里白茫茫一片。到了村口他爸没停车，直接开到了祠堂后面的空地上。
周德生站在巷口。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衣服，扣子扣到最上面。
你爸不进来？他问。
陆辞回头看了一眼，他爸坐在车里没熄火。不进来了。
周德生点点头，转身往巷子里走。陆辞跟上去，从那扇小门进了侧院，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，到了正殿。
白天看这座殿和晚上完全不一样。阳光从高处的窗子里照进来，一道一道的，照在神龛上，那些牌位上的字都亮着。空气里有香火的味道，不呛人，淡淡的。
周德生从供桌下面拿出几炷香点着了，递给陆辞三根。给你爷爷上炷香。
陆辞接过来，对着整个神龛鞠了三下。他不知道哪块牌位是他爷爷的，周德生也没指给他看。
上完香，周德生领着他走到神龛侧面的一扇小门前。门很矮，陆辞得低着头才能进去。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，靠墙一个铁皮柜子。桌子上摞着几本发黄的册子。
你爷爷的字。周德生说。他文化不高，但这些族谱都是他一笔一划抄下来的。
陆辞翻开最上面一本。里面是表格，写着名字、生卒年月、配偶、子女。字迹从前面到后面越来越工整，像是越写越熟练。有些地方用红笔做了标记，旁边写着小字。迁居宁国，抗战期间下落不明，随军去台。
你爷爷骑个自行车到处跑，绩溪歙县休宁屯溪，只要听说有陆家的人他就去找。有一回在歙县山里摔断了腿，一个人在山上躺了一夜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。
周德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陆辞翻到册子最后几页，抬头写着第三十九世，下面的格子全是空的。
周德生打开铁皮柜子，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，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。柜子底层放着几双布鞋，鞋底上沾着干泥巴。
这些东西你收好。你爷爷的遗物。
陆辞说先放这儿吧，回头再来拿。
从那个小房间出来，周德生带着他在祠堂里走了一圈。前院正殿后殿东西配殿，每一间都看了。白天的祠堂比他想象的大，从前面走到后面要好几分钟。很多地方都破得厉害，后殿的屋顶漏了一个洞，阳光从洞里照进来。正殿一根柱子根部朽了，用手一抠就是一把木屑。配殿的墙上有好几道裂缝，最宽的能塞进去一根手指。
这些都要修。周德生说。再不修，撑不了几年了。
走到前院的时候，周德生在一只石狮旁边停下来。这只狮子的头是后来接上去的，文革时候被人敲掉了，你爷爷找了三年才找回来，花二十块钱买的。二十块钱在那个时候不是小数目。
陆辞看着那只石狮，脖子那里有一道接缝。
你爸跟你说了钱的事没有？周德生问。
说了。
你怎么想？
陆辞没回答。
两个人走到大殿门口，周德生在门槛上坐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，没点。你爷爷以前就坐这儿，每天傍晚，坐在这儿抽一根烟，看看院子，看看天。
陆辞在他旁边坐下来。门槛被坐得光滑发亮。
周叔，我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？
周德生把烟从嘴上取下来。犟脾气。认准了的事情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文化大革命的时候，红卫兵要来砸祠堂，他一个人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斧头。后来被关了三个月，出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，但还是那句话，祠堂不能动。
他顿了顿。你爸就是因为这个走的。你爷爷被关的时候，你爸才十几岁，一个人跑到东莞去打工，说是要挣钱回来修祠堂。后来在外面成了家，就不想回来了。你爷爷没怪他，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，念叨几句。
陆辞没说话。他看着院子里的石狮，看着青苔在阳光下绿得发亮。
你爷爷走的那天，我就在这门槛上坐着。周德生说。他拉着我的手说，老周，祠堂交给你了。我说你放心。他又说，长庚会回来的，他儿子也会回来的。我说我知道。
他转过头看着陆辞。他等到了。
周德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你爷爷还在的时候，每天早晚都要在祠堂里走一圈，每个角落都要走到。他说这座祠堂是有灵气的，你对他好，他就对你好。
他走到院子中间。明天你要是还想来，我在这儿等你。
他走了。走路的声音很轻，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陆辞一个人在祠堂里坐了很久。他又走了一圈，走到后殿那个漏雨的地方，站在阳光画出来的那个圆里面，抬起头，看见头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，椽子也朽了。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柱子，木头很粗，表面有些粉了，手指一划就是一道印子。
出了祠堂，锁好门，他沿着巷子往外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，昨天那个背相机的女人蹲在石桥上拍照。他走过去的时候她站起来。
你是住那边民宿的吗？她问。
嗯。
她指了指村子后面。那边那座祠堂你进去过吗？
陆辞愣了一下。哪座祠堂？
就是那座，墙很高的那座。我在县里的文物档案里查到过，说是宋代的建筑，很珍贵。但是一直进不去，找不到管钥匙的人。
你去过几次了？
三次了，每次都吃闭门羹。她笑了一下，门上有把铜锁，看起来很老。
陆辞的手摸了一下背包侧袋。钥匙在里面。他想了想说，我也不太清楚，我也是刚来的。
哦，好吧。她点了点头，背着相机走了。
陆辞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，转身往民宿走。走到半路，他爸打来电话。
晚上到家里来吃饭。你妈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