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把我妈也叫来了?
嗯。你妈想看看你。
挂了。
傍晚的时候,他爸发了一个定位过来。不在龙川村,在山里更深处。陆辞沿着石子路往里走了二十分钟,看见路边有一栋两层的旧房子,白墙灰瓦,墙根长着青苔。门口的场院上停着那辆面包车,旁边晾着几件衣服。
他妈站在门口,看见他就笑了。儿子,瘦了。
陆辞走过去叫了一声妈。他妈拉着他的手看了好几遍,说上海的东西吃不惯吧。他爸坐在堂屋的桌子旁边,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杯白酒。
饭是他妈做的,笋干烧肉,炖土鸡,炒青菜。都是徽州的家常菜,笋干烧肉里的肉炖得烂糊。陆辞吃了两碗饭。
他爸喝了半杯酒,忽然开口了。祠堂的事,你怎么想?
陆辞放下筷子。你们是不是该把整件事跟我说清楚?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不提这个地方?为什么现在突然叫我回来?
他爸沉默了一会儿,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。你爷爷那一辈的事,我知道的也不全。只知道陆家以前是徽州的大户,南宋的时候从北方迁过来的,在绩溪扎了根。后来慢慢败了,到你太爷爷那辈就剩下一座祠堂和一些田地。土改的时候田地没了,只剩下祠堂。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差点也没了,你爷爷拼了命保下来的。
他顿了顿。你爷爷为什么不离开?我问过他。他说陆家的人不能走,走了就没人守了。守什么他没说,只说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。
什么叫时候到了?
不知道。你爷爷没说。
陆辞看着他爸,又看了看他妈。他妈低着头扒饭,不接他的话。
那钱呢?修祠堂要多少钱你们算过没有?
周叔找人估过,最便宜也要七八百万。
七八百万?陆辞的声音大了一些。我上哪弄七八百万?
他爸没有说话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陆辞深吸了一口气。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刚被裁员闲得慌,给我找点事干?七八百万,我一个打工的,不吃不喝也要攒几十年。
他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他妈在旁边轻声说,你爸也是没办法,他腰伤了,干不了活了,家里就剩这座祠堂,总不能看着它塌了。
那也不能让我来背这个债啊。
你是陆家的人。他爸说。
又是这句话。陆辞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。我活了二十六年,从来不知道什么陆家,什么祠堂。现在突然告诉我我是陆家的人,让我掏几百万出来修一座破庙,凭什么?
他爸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,酒洒了出来。不是破庙,是你爷爷拿命保下来的东西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他妈站起来打圆场,好了好了,吃饭吃饭,有什么事慢慢说。
陆辞坐下来,没有再说话。他爸也不再说话,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,起身进了里屋。
他妈收拾碗筷的时候,陆辞坐在堂屋里。墙上挂着一幅去年的日历,钉子上挂着几个塑料袋。墙角有一个老式的橱柜,玻璃门后面摆着几个碗和一瓶没开封的酱油。
他妈从厨房出来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你别怪你爸,他这些年不容易。腰伤了也不舍得去看,省下来的钱都寄回来了。这次叫你回来,他也是想了很久。
他想什么了?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清楚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。你爷爷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,很多事情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,就是祠堂不能倒。
陆辞没有说话。
他妈叹了口气。今晚住这儿吧,你爸给你收拾了一间房。
不用了,我回民宿住。
那你路上小心。
陆辞沿着石子路往回走。月亮出来了,照在竹子上,地上全是影子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前面有一个人影,背对着他站在路边抽烟。走近了才发现是周德生。
周叔?
周德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。去你爸那儿吃饭了?
嗯。
谈得不愉快?
陆辞没有回答。周德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,跟他一起往回走。走了一段,周德生忽然说,你爷爷说过一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。他说这座祠堂不是他一个人的,也不是陆家一家人的,是好几代人的心血。守它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。
陆辞没说话。
你觉得它是负担,我懂。周德生说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爷爷要把你的名字写在产权证上?那时候你才三岁,他就在想这件事了。他觉得你能行。
他凭什么觉得我能行?
周德生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到了岔路口,他停下来,说了句早点休息,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。
陆辞一个人走回民宿,上了楼,进了房间。他把铜钥匙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,躺下来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,拍的是老房子的屋檐。备注写着:你好,我是今天在桥上碰到的,我叫林砚秋。想问一下祠堂的事,方便吗?
陆辞盯着这条申请看了很久。他没有点通过,也没有拒绝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。
窗外竹子的声音很大,风从山里吹下来,打在窗户上呜呜地响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他爸那句话。你是陆家的人。
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伸手把铜钥匙拿过来攥在手心里。钥匙很沉,沉得像是要把他的手心压出一个坑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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