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七点半就到了桥头。雾气还没散,河面上白蒙蒙的,看不远。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,缩了缩脖子,山里早晨比上海冷得多,湿气往骨头缝里钻。
林砚秋从村口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,鼓鼓囊囊的,看起来不轻。她换了一双登山鞋,鞋带上沾着泥巴。
等很久了?她问。
刚到。
她点了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。两个人沿着河边往村子后面走,路过那棵樟树的时候,下棋的老人还没来,只有几只鸡在石板地上刨食。陆辞走在前面,她能跟上他的步子,不快不慢。
到了巷口,陆辞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里面很窄,小心点。
她嗯了一声。
巷子还是那样,一米来宽,两边的墙很高,把雾气挡在外面。陆辞的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,她的脚步声更轻一些,像是不想把地面踩得太重。走到黑色木门前面,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
林砚秋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她把帆布袋放在地上,从里面掏出一个相机挂在脖子上,又掏出一个卷尺和一个笔记本。
陆辞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。锁开了,铜锁在他手心里冰凉冰凉的。他推开门,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响。
院子里的雾气比外面还重,青石板湿漉漉的,石狮子的轮廓在雾里模模糊糊的,像是不太真实的东西。林砚秋站在他身后,没有急着往里走,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院子的全景,快门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响了一下,又弹回来,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按快门。
可以进去了吗?她问。
进吧。
她走到石狮子旁边,蹲下来看了看那道接缝,伸手轻轻摸了一下,又缩回来。这个是后来修补的?
文革的时候被人敲掉了,后来找回来接上去的。
她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,又拍了一张。她沿着甬道往前走,步子很慢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两边的东西。到了大殿前面,她没有直接进去,先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屋檐。
这个檐口是典型的宋代做法,她说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明清时期的檐角往上翘得很高,宋代的比较平缓,像这样。
她指着屋檐的末端,又拍了一张。
陆辞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。她拍完照,把相机挂在胸前,从帆布袋里掏出卷尺,走到柱子前面量了一下柱子的直径,在本子上记下来。然后又量了两根柱子之间的距离,又记下来。她的动作很快,很熟练,像是做过很多次了。
你经常干这个?他问。
田野调查嘛,就是干这个的。她头也不抬,继续量下一根柱子。导师说我的毛病是太慢,一个建筑能拍几百张照片,回去整理的时候自己都嫌烦。
她量完柱子,走到大殿门口往里面看。里面很暗,神龛的轮廓在暗处模模糊糊的,牌位上的字看不太清。她没有进去,站在门槛外面拍了几张。
我可以进去吗?
可以。
她跨过门槛,进去了。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之后,她看到了那些牌位,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,密密麻麻的。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,相机举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举起来,最后没有拍,只是看着。
这个是始祖?她指着最上面那层最大的牌位。
嗯,陆文德。南宋淳熙年间迁过来的。
她又往下看,一层一层地看,目光移到最下面那层的时候停住了。那块最大的牌位,比旁边的都大一些,字迹很清楚。
陆氏第三十一世祖讳辞公之神位。她念出来,然后转过头看着陆辞。跟你同名?
嗯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问那个问题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然后转身走出了大殿。
院子里雾气散了一些,石狮子的轮廓清楚多了。林砚秋站在井台旁边,弯腰看了看井里面。井水很清,能看到水面上的倒影,是她的脸和背后的大殿。
这个井还能用吗?她问。
应该能吧,我不太清楚。
她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东配殿西配殿后殿,每一间都看了。后殿那个漏雨的洞她蹲下来看了很久,拍了四五张照片,还用手量了一下洞的大小。
这个要尽快修,她说。雨季还没过,再下几场雨,里面的椽子就要烂了。
陆辞站在后殿门口看着她。她蹲在地上,后背的衣服被汗打湿了一小块,贴在她肩胛骨的位置。她的手指按在地上那块被雨水泡软的地方,按了一个印子,看了看,站起来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。
两个人从后殿出来,回到前院。林砚秋在台阶上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刚才记的东西。她写字的速度很快,但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的,像是练过。
陆辞在她旁边坐下来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信号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看着院子里的石狮子发呆。
你这个祠堂,她说,眼睛没离开笔记本,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结构保存得很完整,宋代的梁架和斗拱都在,没有被后人改过。这在徽州地区非常少见。
她翻了一页,继续写。唯一的问题是年久失修,屋顶漏了好几处,柱根也有不同程度的糟朽。如果不尽快干预,再过十年左右,主体结构就会有危险。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记本合上,转过头看着陆辞。你打算怎么办?
陆辞沉默了一会儿。我不知道。修祠堂要很多钱,我没有。
林砚秋点了点头,没有说那些“可惜了”“真遗憾”之类的话。她只是把笔记本塞回帆布袋里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测绘报告我大概需要一个星期做完,她说,做好了发给你。里面会有详细的测量数据和修缮建议,你拿着这个去找文物部门,可能会更容易申请到资金。
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个?
她愣了一下,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。这是我的研究方向啊,这么好的宋代建筑,不记录下来太可惜了。而且她说,顿了一下,你让我进来了,我总得做点什么回报你。
她背上帆布袋,往门口走。走到石狮子旁边的时候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大殿。她的目光在那些柱子和斗拱上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继续走。
陆辞跟在后面,锁好了门。
两个人走出巷子的时候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阳光照在桂花树上,叶子亮晶晶的。林砚秋站在巷口,从帆布袋侧袋里掏出一瓶水喝了两口,拧上盖子。
你平时都待在民宿?她问。
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