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到村口饭馆的时候，胡明远已经坐在里面了。他占了大桌，桌上摆着四个凉菜，拍黄瓜、花生米、卤牛肉、凉拌木耳。旁边放着一瓶白酒，已经开了盖，两个杯子倒满了。
坐坐坐。胡明远站起来招呼他，脸上堆着笑。
陆辞在他对面坐下来。饭馆里没有别的客人，老板娘在厨房里忙活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墙上那盏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，忽明忽暗的，像是随时要灭。
饿了吧？先吃。胡明远把筷子递过来。
陆辞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嘴里嚼着，没说话。胡明远端起酒杯碰了碰他面前的杯子，喝了一大口。陆辞没动杯子。
不喝酒？
不太会喝。
胡明远笑了笑，把杯子放下，夹了一筷子花生米。小陆啊，你来龙川也有好几天了，感觉怎么样？
还行。
住得惯吗？山里条件差，比不了上海。
还行。
胡明远又笑了笑，笑容很厚，像是脸上糊了一层东西。他往椅子背上靠了靠，掏出一根烟点上。我知道你这几天心里不痛快。刚被裁员，又让你来管祠堂，换谁都不好受。但是你想想，这座祠堂是你们陆家的根，你不管谁管？
陆辞放下筷子。胡村长，你找我有什么事，直说。
胡明远看了他一眼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好，我直说。那个基金会的事，你考虑得怎么样了？
还在考虑。
胡明远往前探了探身子，两只手撑在桌子上。小陆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这座祠堂再不修，真的撑不了几年了。你看看后殿那个洞，再看看正殿那根柱子，都是要命的地方。你等得起，祠堂等不起。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一些。钱卫东那边是真心想帮忙的。八百万不是小数目，你上哪找这么多钱？靠你爸？靠你自己？你在上海打工三年才攒了多少钱？
陆辞没接话。胡明远又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吐出来的烟在日光灯下面飘着。
再说了，合同上写得清楚，二十年后祠堂还归你们。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，你今年二十六，二十年后四十六，正是好年纪。到时候祠堂也修好了，你也轻松了，多好。
那三成的收入呢？陆辞问。
胡明远摆了摆手。三成也不少了。龙川的旅游一年比一年好，胡氏宗祠一年游客几十万，你们陆家祠堂修好了，名气打出去了，一年几十万收入不是问题。三成下来，一年也有十几二十万。
他看了一眼陆辞的表情，又补了一句。你要是觉得分成比例不合适，我可以帮你跟钱卫东谈谈，四六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陆辞沉默了一会儿。你跟钱卫东很熟？
胡明远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认识几年了，他做古建保护的，我在龙川当村长，经常打交道。他这个人做事靠谱，你放心。
那他的基金会呢？成立还不到半年。
胡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恢复了。新成立的嘛，专门为了你们陆家祠堂这个项目成立的。这说明人家重视，专门为你们设了一个基金会。
陆辞没有再问。他低头吃了两口菜，觉得嘴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。胡明远在旁边又说了一些话，什么村里的规划，什么旅游的前景，什么陆家祠堂的重要性。陆辞听着听着就走神了，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。
他想的是林砚秋说的那句话。这个基金会成立不到半年，没有官网，没有公开的项目记录。他想的是周德生说的那句话。你爷爷说那些人不是真心要保护祠堂，是冲着底下的东西来的。他还想的是他爷爷日记里那行字。祠堂底下有东西。
胡明远说了半天，见他没反应，拍了拍桌子。小陆，你在听吗？
在听。
那你觉得怎么样？
陆辞抬起头看着他。我再想想。
胡明远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，用力摁了好几下。小陆，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。你们家现在这个情况，不是你想想就能解决问题的。你爸腰伤了，干不了活。你妈身体也不好。你自己刚失业，身上能有多少钱？一千？两千？这点钱够干什么的？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子上。
我不是逼你，我是替你着急。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，你不抓住，等祠堂塌了，你后悔都来不及。
陆辞站起来。我再想想。
胡明远也站起来，脸上又堆上了笑，但那个笑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厚了。好，你慢慢想。但是别想太久，钱卫东那边资金有时效性，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上面印着龙川村村民委员会胡明远，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。上次让前台转交的那张你没看到吧？这张你拿着，想好了给我打电话。
陆辞接过名片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听见胡明远在身后说了一句，你爸那个人，跟你爷爷一个脾气，太犟了。犟了一辈子，什么都没犟出来。
陆辞没回头，推门出去了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村口的樟树下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河面上反着一点月光，白惨惨的，像是谁泼了一盆洗脚水。他站在桥上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夜里的空气凉飕飕的，灌进肺里很舒服。
手机响了。林砚秋打来的。
你在哪？
刚从村口饭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