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陆辞把精力都放在祠堂的日常守护上。白天他在祠堂盯着,周德生修补墙角和屋檐的裂缝,他就帮忙递砖递水泥。晚上他爸和周德生轮流值夜,他回民宿睡觉,但睡不踏实,每隔两个小时就醒一次,摸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消息。
施工队进场的前一天,张德胜打来电话,说材料已经运到村口了,明天一早工人就过来。陆辞挂了电话,去祠堂把地宫入口又检查了一遍。石板盖得严严实实,上面的干土被踩得硬邦邦的,和周围的地面没什么两样。东墙根的水泥也完好,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。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,声音很实。
周德生站在他身后,说施工队进来之后,人多手杂,得盯紧点。陆辞说我白天都在。周德生说不是盯工人,是盯别人。施工队进来了,祠堂的门就整天开着,谁都能进。胡明远、钱卫东、赵明远,随便哪个都能混进来。
陆辞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这事记下了,决定施工队进场之后,让周德生专门守在院子里,不让任何外人靠近东墙根和地宫入口。
第二天一早,张德胜带着五个工人来了。两辆面包车停在村口,车上卸下来一堆材料,木材、瓦片、水泥、脚手架。工人们把材料搬进祠堂,堆在配殿里。张德胜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台,上面放着图纸和工具。
陆辞带张德胜看了一遍需要修的地方。后殿的屋顶要全部翻新,正殿那根朽了的柱子要加固,配殿的墙要补裂缝。张德胜在本子上画了几张草图,跟工人交代了几句,然后爬上梯子开始拆后殿的瓦片。
工人们干起活来很快,半天时间就把后殿屋顶的瓦片拆了一大半。拆下来的瓦片堆在院子里,碎的扔到一边,好的留着用。陆辞站在旁边看着,帮不上忙,就在院子里来回走,盯着东墙根和地宫入口。
中午的时候,他爸来了,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,说是他妈做的饭,让工人们吃。陆辞把饭分了,工人们蹲在台阶上吃,一边吃一边聊天。张德胜吃得很快,吃完就爬上去继续干了。
陆辞他爸把陆辞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,胡明远刚才在村口站了一会儿,往祠堂这边看了好几眼,没过来,走了。陆辞说施工队一进来,他就坐不住了。他爸说晚上我继续守着,你明天去北京,路上小心。
陆辞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陆辞背着双肩包出了门。他没有先去祠堂,而是绕到村口,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到了绩溪北站,他取了票,过了安检,在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。他给周德生打了个电话,说我走了,祠堂你盯着。周德生说放心,你爸白天也在。他又给林砚秋发了条消息,说上车了。林砚秋回了一个一路顺风。
高铁开动的时候,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。山变成田,田变成楼,楼变密。他想起上一次坐这趟车,是从上海来绩溪,口袋里只有一千四百块钱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现在他坐同一趟车去北京,口袋里还是一千多块钱,但不一样了。他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,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。梦见他爷爷站在祠堂门口,穿着一件军大衣,手里拿着那把铜钥匙,冲他笑了一下。他想走过去,但走不动,脚像是钉在地上。他爷爷转身进了祠堂,门关上了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,车已经过了济南。窗外的平原一望无际,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,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起伏。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,脑子里想着明天发布会的事。程文远说会有记者提问,要想好怎么说。他在心里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过了一遍,想好了答案。
到了北京南站,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接他。一个年轻小伙子,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手里举着一张A4纸,上面写着“陆辞”两个字。陆辞走过去,那人确认了身份,说程教授让我来接您,车在外面。跟着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,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,到了一家酒店。前台办好了入住,那人把房卡递给他,说程教授明天早上来接您,您好好休息。
陆辞进了房间,把双肩包放下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房间很大,比他住过的任何酒店都大,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夜景,万家灯火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座城市太大了,大得让人心慌。他给林砚秋发了一条消息,说到北京了。她回了一句,早点睡,明天别紧张。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。钥匙跟着他一路到了北京,装在背包内侧的拉链袋里,沉甸甸的。他攥着钥匙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没有裂纹,干干净净的,白色的,和民宿那间房不一样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不是竹子的沙沙声,是车流的声音,远远的,嗡嗡的,像是一只大苍蝇在耳边飞。
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坐起来,打开电视。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晚会,唱歌跳舞的,他看了几分钟就关了。他又躺下来,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一些。
手机亮了。程文远发来一条消息。明天的发布会上午十点开始,你九点到就行,有人带你进场。不用紧张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不说。
陆辞回了一个好字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把钥匙放在胸口上,闭上眼睛。钥匙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,沉甸甸的,压着他的胸口。他慢慢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程文远八点半就到了酒店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,看起来比在绩溪时精神很多。他带着陆辞吃了早饭,然后上了车,往会场开。
会场在故宫附近的一个酒店里,大厅很大,能坐几百人。前面摆了一排桌子,铺着白布,上面放着名牌和话筒。后面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,有记者,有专家,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。程文远带着陆辞走到前排,在一个名牌前停下来,上面写着“陆辞”。陆辞坐下来,程文远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九点五十,人基本上到齐了。台上的专家陆续就座,中间那个位置坐着国家文物局的刘处长。陆辞认出他来,就是上次去祠堂取东西的那个人。
十点整,发布会开始了。刘处长先介绍了那卷文书的基本情况,说经鉴定,这是一份宋末元初的重要历史文献,内容涉及南宋末年的一些历史事件,与正史记载有所不同,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。他没有说具体内容,只说研究成果将在适当的时候公布。
然后他提到了陆辞,说陆家世代守护这份文献数百年,最终由陆辞先生无偿捐赠给国家,这种精神值得尊敬。他请陆辞上台讲几句。
陆辞站起来,走上台,站在话筒前面。灯光打在他脸上,白花花的,台下的人都在看他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把双手撑在桌子上,稳住了。
他说,这份东西不是我们陆家的,是别人托付给我们家的。我们守了几百年,现在交出来了。能交出去,我们家就完成任务了。
他说完鞠了一躬,回到座位上。
台下有人鼓掌,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但陆辞不在乎了,他说完了,该说的都说了,不该说的一个字没说。
发布会结束后,有记者过来想采访他,程文远帮他挡了,说陆先生还要赶火车,不接受采访。程文远带着他从侧门出了会场,上了车。
你在台上说得很好。程文远说。
陆辞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北京,天灰蒙蒙的,和绩溪的蓝不一样。他想起爷爷日记里那句话,交给后面的人决定。后面的人就是他,他决定了,交出去了。他不知道爷爷会不会同意,但他觉得爷爷会同意。爷爷守了四十年,不是为了把东西藏一辈子,是为了等到能交出去的那一天。
到了酒店,他收拾好东西,退了房,程文远送他到北京南站。进站口人很多,排了很长的队。程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回去之后,周六我去绩溪,帮你把底下那一层打开。你做好准备。
陆辞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站。他上了高铁,找到自己的座位,把背包放在腿上。列车开动了,窗外的北京慢慢往后退,高楼变矮,矮楼变平,平原变山。他靠着窗户,把铜钥匙从背包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他给林砚秋发了条消息,说上车了,明天到绩溪。她又回了一个一路顺风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程文远说的那句话。周六打开底下那一层。还有两天。他不知道底下是什么,但他觉得快了,不管是什么,都要有个结果了。
列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,窗外是无尽的麦田。陆辞攥着钥匙,靠在椅背上,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,哐当哐当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慢慢闭上了眼睛,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,没有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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