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上海(1 / 1)

陆辞走出虹桥火车站的时候,被热浪扑了个满脸。七月的上海,空气像一块湿透的毛巾,捂在脸上,喘不上气。他站在南广场上,看着眼前的高楼和车流,觉得这座城市比三个月前离开的时候更挤了,更吵了,也更陌生了。他在绩溪待了不到一个月,但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。

他上了地铁,七号线,往宝山方向。车厢里挤满了人,空调开得很足,吹得他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。他抓着吊环,随着列车的晃动摆来摆去。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,胸口别着工牌,上面写着某家互联网公司的名字,眼睛盯着手机屏幕,眉头皱着,像是在回消息。陆辞看着他,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,也是这个样子,每天挤地铁,看手机,皱眉,不知道在忙什么。

到了杨行镇,他出了站,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出租屋。街道两边的店铺还在,兰州拉面、沙县小吃、水果店、房产中介。房产中介的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,最便宜的一套也要两百万出头。他看了一眼,继续走。

上楼的时候,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,他摸着扶手往上走。到了门口,他掏出钥匙开了门,房间里一股闷热的气味扑面而来,像是被太阳晒过的塑料。十二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一个转不开身的卫生间。桌上的马克杯还在,杯壁上印着“HelloWorld”,杯底有一圈茶渍,干了,抠不掉。他把背包放在床上,在床沿坐下来,看着这个他住了两年多的地方。房间很小,但他觉得比祠堂小多了,小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
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没有裂纹,干干净净的,白色的,和绩溪那间民宿不一样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祠堂的影子,石狮子、正殿、神龛、牌位。他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给他妈打了个电话。他妈接得很快,说到上海了?他说到了,刚到。他妈说吃饭了没有,他说还没,不饿。他妈说不行,出去吃点,别饿着。他应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
他下楼,在兰州拉面馆里吃了一碗面。面还是那个味道,汤很咸,牛肉很薄,香菜放得很多。他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,放下筷子,付了钱,回到出租屋。

他躺在床上,从背包内侧的拉链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,攥在手心里。钥匙沉甸甸的,硌着他的掌心。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,和在上海的时候一样,但枕头不一样了,出租屋的枕头是化纤的,软塌塌的,没有民宿那个枕头实。他翻了个身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不是竹子的沙沙声,是空调外机的嗡嗡声,和远处高架上汽车驶过的声音。他闭上眼睛,过了很久才睡着。

第二天一早,他被手机闹钟叫醒。七点。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钥匙,摸到了,攥了一会儿,然后起床洗漱。他打开手机,开始看招聘信息。三个月前他投了四十七份简历,零个offer,现在他要重新开始。他一条一条地看,后端开发、Python工程师、Java工程师,要求都差不多,三年经验、本科以上、熟悉分布式架构。他投了五份,把手机放在桌上,等着。

等了一上午,没有回复。下午也没有。第二天,还是没有。第三天,有一个电话打进来,是一家外包公司,问他能不能接受长期出差,他说可以,对方说等通知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一个星期过去了,他投了三十多份简历,只有两家公司给了面试机会。第一家是做在线教育的,办公室在张江,面试官问了他几个算法题,他答上来了,又问了他为什么有三个月的空窗期,他说回老家处理了一些事情,面试官点了点头,让他回去等通知。第二家是做金融科技的,在陆家嘴,面试官是个年轻人,比他大不了几岁,看了他的简历,说你的背景不错,但我们这边更看重稳定性,你之前被裁员,我们有点顾虑。陆辞说被裁员不是我的问题,是公司的问题。面试官笑了笑,说我知道,但公司有公司的考量。他回去等通知,再也没有等到。

他在出租屋里坐着,盯着手机屏幕,觉得这一切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。不,不一样了。三个月前他只有一千四百块钱,现在他只有几百块钱了,快用完了。三个月前他不知道自己是谁,现在他知道自己是谁了,但知道有什么用?他还是找不到工作。

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。他爸接得很快,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了。他说不太好,投了很多,只有两个面试,都没过。他爸沉默了一会儿,说,实在不行,就回来。祠堂的施工队还在干活,你可以帮着盯着。陆辞说我想想。

他挂了电话,躺在床上,把铜钥匙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钥匙沉甸甸的,硌着他的掌心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说回去,祠堂需要你,你爸需要你,周叔需要你。一个说不回去,你在上海拼了三年,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,你甘心吗?

他睁开眼睛,把钥匙塞回枕头底下,拿起手机,继续投简历。

又过了一个星期,他还是没有找到工作。钱花得差不多了,他开始吃泡面,一天两顿,中午一顿,晚上一顿。他给他妈打电话的时候说吃得很好,让他妈别担心。他妈说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回来,家里不缺你一双筷子。他说我再试试。

第二十天的时候,他接到了一个电话。不是面试邀请,是程文远打来的。

陆辞,北京这边对那卷文书的鉴定全部完成了。下个月要开一个学术研讨会,你要不要来?

陆辞说我不去了,我在上海找工作。

程文远沉默了一会儿。工作找到了吗?

没有。

程文远又沉默了一会儿。我有一个建议,你听听看。陆家祠堂的修缮工程还需要人盯着,你爸一个人忙不过来,周德生年纪也大了。你在上海找不到工作,不如先回绩溪,一边盯着施工,一边想想以后的事。等祠堂修好了,你想留在绩溪也好,想回上海也好,到时候再说。

陆辞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
程文远说,我不是替你做决定,我是觉得你回去比留在上海有意义。你在上海投简历,和几千个人抢一个岗位,抢到了又怎么样?再被裁员?你在绩溪,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
陆辞说我想想。

他挂了电话,坐在床上,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。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,和绩溪的竹子声不一样,绩溪的竹子声是有生命的,这个声音是死的。

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。他爸接了,他开口说,爸,我回来。

他爸沉默了一会儿,说,好。

他挂了电话,开始收拾东西。东西不多,两件T恤,一条牛仔裤,充电器,牙刷,马克杯。他把马克杯拿起来看了看,杯壁上那道裂纹还在,他之前没注意到。他把杯子放进了背包,拉好拉链。
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多的房间。十二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一个转不开身的卫生间。他在这里度过了两年多的时光,加过班,失过眠,哭过,笑过,被裁过。现在他要走了,也许再也不回来了。他关上了门。

下楼的时候,房东李姐正在楼道里拖地。看见他背着包,问他是不是要搬走了。他说是。李姐说房租还剩几天,押金我退你。她掏出手机,当场把钱转给了他。陆辞说了声谢谢,走出楼门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
他上了地铁,七号线,往虹桥火车站方向。车厢里还是那么挤,空调还是那么冷。他抓着吊环,随着列车晃着。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,拖着行李箱,箱子上贴着一个托运标签,写着“北京”。他看着那个标签,想起北京,想起故宫,想起那个被他交出去的传国玉玺。他不知道那东西现在在哪,但他知道它在安全的地方,谁也拿不走。

到了虹桥火车站,他买了去绩溪北站的车票。还是那趟车,G7317,八点十四分发车,十点零七分到。票价二百三十八元。他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,一千四百三十四块三毛三。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。他笑了一下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
高铁驶出上海的时候,他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高楼变成厂房,厂房变成农田,农田变成山。他想起三个月前坐这趟车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现在他知道,他要去绩溪,要守着那座祠堂,直到它修好为止。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

他闭上眼睛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铜钥匙。钥匙沉甸甸的,硌着他的手指。但他不觉得沉了,他习惯了。

列车在平原上飞驰,窗外是无尽的田野。他靠在椅背上,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,哐当哐当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慢慢地睡着了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
最新小说: 穿越权谋古代,开局从教坊司救女 直播:从零养成顶流女主播,被同 特工穿越:庶女狂妃飒爆京华 鉴宝捡漏开局暴富 娱乐:顶流前妻跪求复合 抗战:开局地雷系统,我让鬼子笑 禁地神鉴:我靠提示破局震惊全球 暗影触发 大明:天天死谏,老朱求我当宰相 网游最强奶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