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走出绩溪北站的时候,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和上海那种混着尾气的热风完全不同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里舒服了很多。他上了去龙川村的班车,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村口。
他下了车,站在樟树下。几个老人还在那里下棋,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,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他沿着河边往里走,石桥、河水、白墙黛瓦,一切都还是老样子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桂花树的叶子黄了一些,有几片落在地上,被风吹着,在地上打着转。他推开祠堂的门,院子里很安静,脚手架还搭着,后殿的屋顶已经翻新了一大半,新瓦片整整齐齐的,在阴天下泛着暗灰色的光。
周德生不在,他爸也不在。陆辞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那些石狮子。石狮子的脸上落了一层灰,是施工带来的粉尘。他走到井台边,打了一桶水,找了一块抹布,蹲下来开始擦石狮子。他擦得很仔细,每一道纹路都用手指抠干净了,擦完一只,又擦另一只。擦到第三只的时候,身后有脚步声。周德生站在他后面,手里拎着扫帚,看着他,没说话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陆辞继续擦。四只石狮子擦完,他又把甬道两边的石墩子也擦了。抹布脏得不成样子,他在水桶里搓了搓,水变成了灰黑色。他把水泼在墙根,把抹布晾在井台上。
他爸来的时候,陆辞正蹲在后殿的脚手架上,帮工人递瓦片。张德胜在上面接,看见他来了,喊了一声,小陆回来了?陆辞说回来了。张德胜说,你不在的这段时间,你爸天天来,比你盯得还紧。陆辞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爸站在脚手架下面,抬头看着他。陆辞从脚手架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爸说,回来了?陆辞说回来了。他爸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陆辞在祠堂里待了一整天。他帮工人搬材料,递工具,打扫院子,和周德生一起给墙上的裂缝补水泥。中午的时候,他妈送了饭来,笋干烧肉、炒青菜,还有一锅鸡汤。陆辞蹲在台阶上吃了两碗饭,觉得比上海任何一家馆子都好吃。
下午的时候,他站在正殿门口,看着神龛上的牌位。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,照在那些牌位上,金字一闪一闪的。他走到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,站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几炷香,对着整个神龛鞠了三下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每天去祠堂,和工人一起干活。他不会木工,也不会瓦工,但他能搬能扛,能递工具,能和水泥。张德胜说他比刚来的时候黑了不少,也壮了不少。他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他每天晚上回到民宿,洗完澡,躺在床上,把铜钥匙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,听着窗外的竹子声,慢慢地睡着。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,他觉得自己的心静下来了,不像在上海的时候那样焦虑,那样慌。
一天傍晚,他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,胡明远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短袖衬衫,手里没有拿烟,站在门口,看着陆辞。陆辞直起腰,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胡明远开口了。
小陆,听说你回上海了?
回来了。
不走了?
不走了。
胡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底下那一层的东西,听说你交出去了?
陆辞看着他,没说话。
胡明远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。交出去也好,省得麻烦。他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
陆辞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把手里的工具放好,锁好门,往民宿走。走到半路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林砚秋打来的。
听说你回绩溪了?
嗯。
不走了?
不走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我下周去绩溪,导师让我做个回访,看看修缮的进度。
好。
她挂了。陆辞把手机揣进口袋,继续往民宿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前台那个女人探出头来,说小陆,有人给你寄了个包裹。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盒,不大,很轻。陆辞接过来,上了楼,拆开。里面是一本书,《徽州祠堂建筑艺术》,硬皮精装,扉页上写着一行字。赠陆辞,程文远。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,躺在床上,翻开第一页。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陆家祠堂的正殿,屋檐、斗拱、柱子,拍得很清楚。他看着那张照片,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祠堂。
他合上书,从枕头底下摸出铜钥匙,攥在手心里。钥匙沉甸甸的,硌着他的掌心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的竹子声。沙沙沙沙的,和以前一样。他觉得这声音比以前好听了,不吵了,像是在跟他说话,说的是他听得懂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