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,岗位在歙县,不在绩溪,但离你很近。
多远?
开车一个小时。
陆辞笑了一下,说,那不算远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,下个月报到,到时候来找你。
好。
他挂了电话,站在院子中间,把钥匙攥在手心里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晒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看着正殿的屋檐,屋檐平缓地伸展开去,像是鸟展开的翅膀,不急着飞走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着。他看着那些石狮子,它们的眼睛不知道是用什么石头雕的,在阳光里反着光,像是活的。他看着井台上的水桶,水桶里的水被风吹皱了,一圈一圈的涟漪,从中心往外扩散,碰到了桶壁,又弹回来。
周德生来了。他走进院子,手里拎着扫帚,看见陆辞站在院子中间,说,今天怎么这么早?陆辞说睡不着。周德生点了点头,开始扫地。一下一下的,很慢,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,和以前一样。
陆辞在他旁边蹲下来,说,周叔,钱卫东进去了。
周德生嗯了一声,继续扫。
赵明远呢?陆辞问。
不知道。周德生停下来,拄着扫帚看着他,那些人来一个走一个,来两个走一双,跟祠堂没关系。祠堂在这儿,不走的。
他继续扫地。陆辞站起来,走到井台边,打了一桶水,找了一块抹布,蹲下来开始擦石狮子。石狮子的脸上落了一层灰,他一点一点地擦,每一道纹路都用手指抠干净了。擦到第四只的时候,周德生扫完地了,走过来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擦。
擦完了,陆辞把抹布扔在桶里,站起来。周德生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在嘴上,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他说,你爷爷以前也这样,没事就擦石狮子,擦得锃亮。他说石狮子是有灵性的,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
陆辞站在石狮子前面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石头是凉的,表面粗糙,扎手。但他觉得它在回应他,不是摸上去的那种回应,是别的东西,说不清楚,但他能感觉到。
他转身走到正殿里,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。神龛上的牌位安安静静的,那些金字在暗处发着暗沉沉的光。他点了几炷香,对着整个神龛鞠了三下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香烟细细地往上飘,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的丝线。
他出了正殿,在台阶上坐下来。周德生在他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挨着。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白花花的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,淡淡的,涩涩的。陆辞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铜钥匙。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觉得它不凉了,也不沉了,就是一把钥匙,普普通通的,能开一扇门。
他靠在门框上,闭上了眼睛。太阳晒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,想起地宫里的那卷文书,想起山顶上的那个木盒,想起北京故宫里的那块玉。这些事情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慢慢淡了,散了,最后只剩下一把钥匙,沉在口袋底,硌着他的手指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院子里的石狮子。石狮子的脸在阳光下反着光,那些被风雨侵蚀的纹路一条一条的,像是刻满了字,但他看懂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出了祠堂,锁好门,往民宿走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黑色的木门关着,铜锁挂在那里,反着阳光,亮了一下。桂花树的叶子绿油油的,在风里摇着,沙沙响。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石子路在脚下哗哗响,竹林在风里沙沙响,远处的山青翠青翠的,像是被人用颜料刷了一遍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攥着那把铜钥匙,走得慢,不着急。他知道明天还会来,后天也会来,大后天也会来。这座祠堂在这儿,他就在这儿。钥匙在他手里,门在他身后,路在他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