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过后,天一天比一天热。绩溪的夏天不像上海那样闷,但太阳毒,晒在脸上火辣辣的。陆辞每天早上趁凉快把祠堂的院子扫一遍,把供桌擦一遍,把香上了,然后就坐在台阶上扇扇子。扇子是周德生给他的,蒲草编的,边角已经磨毛了,扇起来风很大,呼呼的。周德生自己也有一个,两个人一人一把,坐在台阶上扇着,看着院子里的石狮子,不说话,也不觉得闷。
祠堂修好之后,村里人来看了几次。开始是三三两两的,站在门口往里张望,不敢进来。陆辞说进来吧,没事。他们就进来了,在院子里转一圈,看看石狮子,看看正殿的牌位,说几句“修得真好”“陆家祖上有德”之类的话,然后就走了。后来人多了些,有隔壁村的,也有县城的,不知道从哪听说的,专程开车过来看。陆辞不拦他们,但不收钱,也不让人拍照。有人问为什么不让拍,他说这是祠堂,不是景点。那人嘟囔了一句走了。
七月中旬,林砚秋来了一趟。她已经在歙县报到上班了,周末没事,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过来。陆辞去村口接她,看见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,戴着一顶草帽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,和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。她说,你黑了。他说,你也黑了。她笑了一下,说那是晒的,跑田野哪有不黑的。
他们沿着河边往祠堂走,河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石桥上有人在洗衣服,棒槌捶在石板上,嘭嘭嘭的。林砚秋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,说,我小时候也这么洗衣服,后来家里买了洗衣机,就不洗了。陆辞说,我没洗过,我妈洗。她看了他一眼,说,你妈把你惯的。
进了祠堂,周德生在正殿里擦牌位。他看见林砚秋,点了点头,说,姑娘来了。林砚秋叫了声周叔,周德生应了一声,继续擦。林砚秋站在院子中间,四处看了看,说,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多了。陆辞说,每天扫,每天擦,能不干净吗。
她在台阶上坐下来,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陆辞。程教授让我带给你的。陆辞接过来,拆开,里面是一张请柬,深红色的,上面印着金字。尊敬的陆辞先生,兹定于八月十八日在北京故宫博物院举行学术研讨会,恭请莅临。下面是时间和地点,还有程文远的签名。
陆辞把请柬看了一遍,合上,说,八月十八,还早。林砚秋说,程教授怕你忘了,提前一个月通知你。陆辞说,我去。林砚秋看着他,说,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,去了。陆辞说,这次也去。
中午他妈送了饭来,看见林砚秋,又笑了,说姑娘你来了。林砚秋叫了声阿姨,他妈高兴得不行,把保温袋里的菜全摆出来,比平时多了两个菜。四个人蹲在台阶上吃了饭,他妈又给林砚秋夹菜,林砚秋碗里又堆得冒尖,又偷偷往陆辞碗里拨。陆辞他妈看见了,没说什么,笑了笑。
吃完饭,他妈骑上电瓶车走了。林砚秋站起来,说想去看看地宫入口。陆辞带她走到东墙根,指着一片水泥说,洞在这里,封死了。她又走到地宫入口,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压在上面的碎砖和水泥,伸手按了按,说,封得很死。陆辞说,再也进不去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,也好。
两个人回到台阶上坐着。太阳很烈,晒得青石板发烫,他们挪到了正殿里面,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正殿里凉快很多,穿堂风从门口吹进来,呼呼的,带着香火的味道。林砚秋看着神龛上的牌位,说,你天天对着它们,不害怕吗?陆辞说,不怕,都是自家人。她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下午四点,林砚秋说要走了,末班车五点。陆辞送她去村口,两个人沿着河边走,太阳西斜了,不那么晒了,河面上反着金光,一闪一闪的。走到樟树下的时候,林砚秋停下来,说,你八月去北京,住哪?陆辞说,程教授安排。她说,到时候我也在,我也去开会。陆辞说好。班车来了,她上了车,隔着窗户冲他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一下。车子开走了,尾灯亮了一下,拐过弯,消失了。
陆辞站在樟树下,看着班车消失的方向。风吹过来,樟树的叶子哗哗响,碎花瓣在地上打着转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铜钥匙,攥了一会儿,转身往祠堂走。
七月过得很快。陆辞每天早上到祠堂,扫地、擦供桌、上香,然后在台阶上坐一会儿。中午他妈送饭来,他吃了,下午继续坐。有时候周德生也在,两个人一人一把蒲扇,扇着,不说话。有时候他爸来,骑着电瓶车,在场院上停一下,进来转一圈,看看没什么事,又骑着走了。
月底的时候,张德胜来了一趟,说是做回访,看看修缮后的情况。他在祠堂里转了一圈,这里敲敲那里摸摸,说,干得不错,没什么问题。陆辞留他吃了午饭,他妈做的,张德胜吃了两碗饭,说嫂子手艺真好。他妈说好吃就常来。张德胜说好,下次带工人一起来。
八月初,程文远打来电话,问他车票买了吗。陆辞说买了,十六号走,十七号到。程文远说到了有人接你,住上次那家酒店。陆辞说好。程文远顿了顿,说,林砚秋也来,你知道吧。陆辞说知道。程文远没再说什么,挂了。
八月十六,陆辞又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。这是他第三次坐这趟车了,第一次是从上海来绩溪,第二次是从绩溪去北京,第三次是从绩溪去北京。窗外的风景还是那样,山变田,田变楼,楼变密。他靠着窗户,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着那把铜钥匙。钥匙沉甸甸的,硌着他的手指,但他不觉得沉了,他习惯了。
到了北京南站,还是那个小郑来接他,还是那辆黑色的公务车,还是那家东华门边上的酒店。房间不一样了,但格局差不多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卫生间。他把背包放下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没有裂纹,干干净净的,白色的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不是竹子的沙沙声,是车流的声音,远远的,嗡嗡的。他翻了个身,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枕头底下,然后闭上眼睛,慢慢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