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讨会在故宫里面的一间会议室举行。陆辞到的时候，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，都是上次见过的那些专家。副院长、刘处长、几个教授，他们跟陆辞握手，说欢迎欢迎。陆辞点了头，进了会议室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。桌上摆着名牌，他找到自己的，在靠边的位置，旁边是空的。
人陆陆续续地来了。程文远坐在最前面，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资料。林砚秋进来的时候，陆辞正在看手机。她在他旁边坐下来，说，你到了怎么不跟我说。陆辞说昨天到的，晚了，怕你睡了。她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放在桌上。
九点整，会议开始了。副院长先发言，讲了一番感谢的话，然后请程文远做主旨报告。程文远站起来，走到投影幕前面，打开PPT。第一页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那卷文书，纸张发黄，边缘有些碎了，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。程文远说，经过大半年的研究，我们对这卷文书的年代、作者、历史背景有了初步的结论。纸张的碳十四测年结果显示为南宋中期，墨迹成分与同期宫廷用墨一致，印章的印泥配方也是宋代宫廷特有的。综合这些证据，我们认为这卷文书是南宋理宗时期的真品。
他按了一下遥控器，下一页PPT是一张放大的印章照片。这枚印章，程文远说，是南宋理宗的“缉熙殿宝”印。理宗在位四十年，这方印是他最常用的收藏印。文书上有这方印，说明它曾经被理宗收藏过。也就是说，这卷文书的内容，是理宗本人认可的。
台下有人举手，问文书的内容是否与正史有出入。程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有。文书里记载了一些正史中没有的事件，涉及理宗晚年的朝政纷争。这些内容比较敏感，今天不展开讨论。他按了一下遥控器，跳过了几页PPT。
陆辞坐在角落里，听着那些他听不太懂的术语。碳十四、显微分析、红外成像，这些词让他想起林砚秋在祠堂里蹲在地上用探地雷达的样子。他转头看了她一眼，她正在本子上记笔记，写得很认真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程文远的报告讲了将近一个小时。讲完之后，副院长请陆辞发言。陆辞站起来，走到前面，站在话筒前面。台下的人看着他，和上次一样，目光里有好奇的，有审视的，有赞赏的。他说，我不是专家，不懂文物。我就是个守祠堂的。东西交出来了，我们家就完成任务了。谢谢大家。
他回到座位上。台下有人鼓掌，比上次多了一些。
后面的发言他听不太懂，但记了几个词。有一个专家讲的是文书的书法风格，说是典型的南宋馆阁体，笔划工整，结构严谨，是宫廷书法的代表。另一个专家讲的是文书的历史价值，说它填补了南宋后期朝政研究的空白。还有一个专家讲的是文书的保护方法，说纸张已经非常脆弱，需要恒温恒湿保存，每打开一次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。
陆辞听到这里，心里紧了一下。他想起了地宫，地宫里干燥恒温，那卷文书在里面待了几百年，没有损坏。如果不是他把它拿出来，它还会在里面待下去，也许再待几百年，上千年。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，但他已经做了，不能回头了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，他走出会议室，站在院子里。阳光照在红墙上，金灿灿的。地上铺着大块的青石板，缝里没有青苔，扫得干干净净的。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远处的角楼。身后有脚步声，林砚秋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你发言越来越短了，她说。
没什么好说的。
东西交出去了，你就不管了？
管什么？陆辞看着角楼，东西在故宫里，有专家管着，比我管得好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程教授下午要讲那块玉。
陆辞转过头看着她。
他说那块的玉的研究也有进展了，但具体的他不让我告诉你，说等下午你自己听。
陆辞点了点头。两个人站在院子里，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干燥的、古老的气息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。
下午的会议，第一个发言的就是程文远。他打开PPT，第一页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那块玉。青白色的，圆形的，中间有一个方孔。照片拍得很清楚，连玉上面的裂纹都能看见。程文远说，这块玉的材质是和田青白玉，宋代宫廷玉器的标准用料。雕工是南宋中期的风格，线条流畅，刀法娴熟。玉上的文字，他按了一下遥控器，放大了一张照片，是那种弯弯曲曲的文字，陆辞上次在山顶上见过。
这是九叠篆，程文远说，宋代常用的官印字体。这八个字，他指着照片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，受命于天，既寿永昌。
台下有人小声议论。程文远等了几秒，继续说，这八个字，最早出现在秦始皇的传国玉玺上。历代王朝都仿制过，但真正被认可的那一方，在北宋灭亡后失踪了。我们这块玉，经过多方考证，认为是南宋理宗时期仿制的，虽然不是秦代的原物，但作为宋代宫廷的重器，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和文物价值。
陆辞坐在角落里，听着程文远的话。他想起了在山顶上，他第一次看到这块玉的时候，手在发抖，心跳得很快。他以为是传国玉玺，是秦始皇那块。现在程文远说不是，是南宋仿制的。他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，有点失望，又有点轻松。失望是因为它不是真正的传国玉玺，轻松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。
他转头看了林砚秋一眼。她低着头，在本子上写着什么，没有看他。
程文远讲完之后，有人提问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站起来，说，程教授，您说这块玉是南宋理宗时期的仿制品，有什么依据？
程文远说，依据有三。第一，玉的材质是和田青白玉，南宋宫廷有稳定的和田玉来源。第二，雕工和字体符合南宋中期的特征。第三，我们做了微痕分析，玉上的刻痕显示它是一次成型的，没有经过多次修改，这是宋代玉器的特点。
老专家点了点头，坐下了。
又有人提问，说这块玉和故宫收藏的另外几块宋代玉玺有什么异同。程文远回答了，讲了很多陆辞听不懂的话。
会议在下午四点结束。副院长做了总结发言，说这次研讨会成果丰硕，感谢各位专家的参与，特别感谢陆辞先生的无私捐赠。陆辞坐在角落里，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，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散会之后，程文远走过来，说，晚上一起吃饭。陆辞说好。林砚秋也来了，三个人出了故宫，在东华门外的一家小馆子里坐下来。程文远点了几个菜，要了一瓶白酒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给陆辞倒了一杯。林砚秋不喝，要了一壶茶。
程文远端起酒杯，说，敬你。陆辞端起杯子，跟他碰了一下，喝了一口。辣，但比上次好一些了，不那么呛了。
程文远放下杯子，说，东西交出去了，你以后有什么打算？
陆辞说，回绩溪，守着祠堂。
就一直守着？
陆辞想了想，说，不知道。先守着吧。
程文远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他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。林砚秋在旁边喝茶，没有说话。小馆子里很吵，隔壁桌有人在划拳，服务员端着菜跑来跑去，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陆辞觉得这个地方比故宫里的会议室舒服多了，虽然吵，但吵得踏实。
吃完饭，程文远先走了。陆辞和林砚秋站在路边，天已经黑了，东华门的灯亮了，红墙上映着黄色的光，很好看。林砚秋说，你明天回去？嗯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我下周末去绩溪。陆辞说好。她看了他一眼，转身走了。陆辞站在路边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影里，然后转身往酒店走。
回到酒店，他躺在床上，把铜钥匙从枕头底下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钥匙沉甸甸的，硌着他的掌心。他把钥匙举到眼前，借着床头灯的光看。钥匙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，大明万历四个字清清楚楚的。他把钥匙翻过来，看背面那六个字。陆氏子孙，永世守之。
他把钥匙攥紧了，塞回枕头底下，关了灯，闭上眼睛。窗外的车流声远远的，嗡嗡的，和绩溪的竹子声不一样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慢慢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