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到北京的时候,已经是十一月了。北京比绩溪冷得多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他穿着在绩溪过冬的棉袄,站在北京南站的出站口,还是觉得冷。小郑来接他,还是那辆黑色的公务车,车上暖气开得很足,他坐进去,眼镜片上立刻起了一层雾。
发布会的地点还是在故宫附近的那家酒店。陆辞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转播车,车身上印着各家电视台的标志。他跟着小郑从侧门进去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到了后台。程文远已经在那里了,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他看见陆辞,走过来,说,你来了。陆辞说来了。程文远说,今天来的记者不少,你上台不用多说,就说几句就行,像上次那样。陆辞说好。
林砚秋也在后台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,头发放下来了,披在肩膀上,和平时不一样。她看见陆辞,说,你穿这个不冷?陆辞说不冷。她说你嘴唇都紫了。陆辞说没事。
发布会十点开始。陆辞坐在后台,听着前面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嗡嗡的,听不太清。程文远先上台发言,讲了大概二十分钟,然后是专家发言,又讲了二十分钟。陆辞坐在后台等着,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,钥匙在口袋里,他攥着它,觉得踏实一些。
轮到他的时候,主持人念了他的名字。他站起来,走上台,站在话筒前面。灯光打在他脸上,白花花的,台下坐满了人,比上次多得多,黑压压的一片,相机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的,像是在下一场冰雹。他等了几秒,等那个声音小了一些,然后开口了。
他说,我不是专家,不懂文物。我就是个守祠堂的。这些东西不是我们陆家的,是别人托付给我们家的。我们守了几百年,现在交出来了。能交出去,我们家就完成任务了。谢谢大家。
他鞠了一躬,转身下台。台下有人鼓掌,比上次响多了。他回到后台,林砚秋站在那里,看着他,说,你说得比上次好。陆辞说,一样的话。她说,这次说得顺了。
发布会结束后,程文远带他去看那块玉。还是在那个地下的修复中心,还是那间小房间,工作台上放着那个木盒,白布盖着。程文远掀开白布,打开木盒,玉在里面,青白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程文远说,明年它会在一楼的展厅展出,到时候你来看。陆辞说好。他看着那块玉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摸了一下。玉是温的,不凉,和他在山上的时候摸到的一样。他把手收回来,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铜钥匙。
他转身出了修复中心,林砚秋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到院子里,阳光照在红墙上,金灿灿的。陆辞说,我明天回去。林砚秋说,我送你。陆辞说不用,有人送。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程文远从里面出来了,说,中午一起吃饭。陆辞说好。
中午在酒店附近的一家馆子吃饭,程文远点了几个菜,要了一瓶白酒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给陆辞倒了一杯,林砚秋不喝,要了一壶茶。程文远端起酒杯,说,敬你。陆辞跟他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辣,但比上次好一些了,不那么呛了。程文远放下杯子,说,东西交出去了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陆辞说,回绩溪,守着祠堂。程文远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吃完饭,程文远先走了。陆辞和林砚秋站在路边,天阴了,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。她说,你明天几点的车?陆辞说,早上八点。她说,我去送你。他说,不用。她说,我去送你。他看着她,说,好。
第二天早上,林砚秋到酒店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她穿着一件羽绒服,围着一条围巾,脸被风吹得通红。陆辞背着背包从酒店出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,说,你怎么这么早?她说,怕赶不上。两个人上了小郑的车,往北京南站开。路上车不多,开得很快。林砚秋坐在后排,靠着窗户,没有说话。陆辞坐在她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车里的暖气开着,暖烘烘的,他有点犯困。
到了南站,小郑把车停在进站口。陆辞下了车,林砚秋也下了车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都没有先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围巾吹散了,她伸手拢了一下。陆辞说,你进去吧,外面冷。她说,你先走。陆辞说,你先回去。她说,我看着你进去。陆辞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站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那里,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,像一面旗子。他冲她挥了挥手,她没看见。他转过身,继续走,进了候车大厅,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。
他掏出手机,给她发了一条消息。进去了,你回去吧。她回了一个字。好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,喝了两口。候车大厅里人很多,吵吵嚷嚷的,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,女人的声音机械地重复着。他坐在椅子上,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钥匙沉甸甸的,硌着他的掌心。他把钥匙举到眼前,看着上面的花纹,大明万历四个字清清楚楚的。他把钥匙翻过来,看背面那六个字。陆氏子孙,永世守之。
他把钥匙攥紧了,塞回口袋里,站起来,去检票。上了高铁,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着窗户坐下来。列车开动了,北京慢慢往后退,高楼变矮,矮楼变平,平原变山。他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的风景,想起了林砚秋站在进站口的样子,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,像一面旗子。他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画着那个画面,怕自己忘了。
列车在平原上飞驰,窗外是无尽的田野。他靠在椅背上,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,哐当哐当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慢慢地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,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