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京回来之后,陆辞又恢复了每天去祠堂的节奏。扫地,擦供桌,上香,坐台阶。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缓地过,没有波澜,但他不觉得无聊。有时候他会在正殿里多站一会儿,看着那些牌位,想象着每一个名字背后的人。他们长什么样?做什么的?活了多久?他不知道,但他觉得他们就在那里,看着他。
九月初的一个下午,陆辞正在院子里擦石狮子,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,脚步声很杂,像是有人在带路。他站起来,拄着抹布看着门口。胡明远先进来了,后面跟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都穿着深色的衣服,男的戴眼镜,女的短发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
胡明远看见陆辞,笑了笑,说,小陆,这两位是省里来的,想跟你聊聊祠堂的事。
陆辞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两个人。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,递过来,说,我是省文旅厅的,姓孙,这是同事小周。我们想了解一下陆家祠堂的保护情况。
陆辞接过工作证看了看,还给他。你们想了解什么?
孙姓男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看了看石狮子,看了看正殿的屋檐,说,修得不错,比档案里写的状况好多了。他转过身看着陆辞,听说你把祠堂底下的文物捐给国家了?
陆辞说,是。
孙姓男子点了点头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递过来。是这样的,省里正在做一项关于徽州祠堂的保护规划,陆家祠堂是重点对象之一。我们想把它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,需要你签个字。
陆辞接过文件,翻了几页。上面写的是关于将陆家祠堂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申请,需要产权人同意。他看了看,说,我拿回去看看,明天给你答复。
孙姓男子说行,留了一张名片,带着女同事走了。胡明远跟在他们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辞一眼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,转身走了。
陆辞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份文件。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,意味着祠堂会受到更高级别的保护,但也意味着更多的限制。不能随便改建,不能随便装修,连刷个漆都要报批。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,但省里的人来了,胡明远带来的,这让他有点不舒服。
下午他去找了他爸。他爸在场院上劈柴,看见他手里的文件,放下斧头,在凳子上坐下来。陆辞把文件递给他,他接过去看了看,说,省里要升保护单位?
嗯。胡明远带来的。
他爸沉默了一会儿。你爷爷在的时候,县里也来过人,说要升什么保护单位,你爷爷没答应。他说祠堂是陆家的,不是国家的,升了保护单位,就归国家管了。
陆辞说,那现在呢?
他爸把文件还给他。你自己拿主意。你爷爷那辈人的想法,跟现在不一样了。他顿了顿,不过,胡明远带来的人,你得多个心眼。
陆辞点了点头。他拿着文件回了祠堂,坐在台阶上又看了一遍。周德生在他旁边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在嘴上,没点。
省里来的?他问。
嗯。说要把祠堂升成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
周德生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从嘴上取下来,在手心里转了转。你爷爷当年没答应,是怕祠堂被收走了。现在不一样了,产权证在你手里,谁也收不走。升了保护单位,国家出钱保护,不用你操心。他顿了顿,但胡明远带来的人,你得弄清楚,他为什么来。
陆辞看着他。你是说,胡明远有别的目的?
周德生没有回答,把烟叼回嘴上,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
第二天,孙姓男子又来了。这次没有胡明远,只有他和那个女同事。陆辞在祠堂门口等他们,把签好字的文件递过去。孙姓男子接过去看了看,说,好,剩下的手续我们来办。他顿了顿,陆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省里想在这里拍一个宣传片,介绍一下徽州祠堂的保护成果,需要你的配合。
陆辞说,什么宣传片?
就是一个短视频,几分钟,介绍祠堂的历史和修缮情况。孙姓男子说,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,大概半天。
陆辞想了想,说,行。但他指了指正殿,牌位不能拍。孙姓男子说没问题。
拍宣传片那天,来了好几个人。导演、摄像、灯光、录音,还有两个扛设备的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支起三脚架,铺了轨道,忙活了半天。导演是个年轻人,戴着鸭舌帽,说话很快,让陆辞站在正殿门口,对着镜头说几句话。陆辞不知道说什么,导演给了他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,让他照着念。他念了,念得不顺,卡了好几次。导演说没关系,后期可以剪。拍了两个多小时,导演说够了,收工了。
宣传片播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十月份了。陆辞在手机上看到了,三分钟的片子,剪得很漂亮,祠堂的屋顶、石狮子、正殿、牌位,都拍了,配了音乐和解说词。他的名字出现在片尾,陆家祠堂守护人陆辞。他看了两遍,把链接转发给了林砚秋。她回了一句,你上镜了,挺帅的。陆辞笑了一下,没回。
片子播出去之后,来祠堂的人更多了。有从县城来的,有从屯溪来的,还有从杭州来的。他们站在门口拍照,拍完了就走,不进来,也不打扰。陆辞不拦他们,但也不招呼,该扫地扫地,该上香上香。有人想跟他合影,他拒绝了。有人问他祠堂卖不卖票,他说不卖。有人问他底下是不是真的有文物,他说没有。
十月中旬,林砚秋来了一趟。她骑着一辆小电动车,从歙县过来的,骑了一个半小时,到的时候满脸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陆辞给她倒了杯水,她一口气喝了,说,累死了,下次不骑了。陆辞说,你坐班车多好。她说班车要等,麻烦。
两个人在台阶上坐着。林砚秋说,宣传片我看了好几遍,你念台词的时候好紧张。陆辞说,是紧张,对着镜头不会说话了。她笑了一下,说,习惯了就好了。
她带来了一个消息。程教授说,那卷文书的研究论文下个月正式发表,到时候会有新闻发布会,想请你去。陆辞说,不去了,上次去过了。她说,这次不一样,这次论文里提到了你们家,你是主角。陆辞说,主角不主角的,我不在乎。她看着他,说,你还是去吧,程教授希望你去。陆辞沉默了一会儿,说,再说吧。
傍晚的时候,林砚秋骑着电动车走了。陆辞站在村口,看着她骑远了,消失在竹林后面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巷口的时候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黑色的木门关着,铜锁挂在那里,反着夕阳的光,亮了一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巷子。
他走到祠堂门口,掏出钥匙开了锁,推门进去。院子里很安静,石狮子在暮色里蹲着,像是两团更浓的黑暗。他走到正殿里,点了几炷香,对着神龛鞠了三下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他站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,站了很久。
他说,省里来人了,要把祠堂升成保护单位。你当年没答应,我答应了。你怪我吗?
牌位没有回答。香烟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飘,细细的,往上飘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正殿,锁好门,往民宿走。石子路在脚下哗哗响,竹林在风里沙沙响,远处的山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攥着那把铜钥匙,走得慢,不着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