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陆辞被鞭炮声吵醒了。不是一串,是很多串,从村子四面八方响起来,此起彼伏的,像是有人在比赛。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摸过手机看了一眼,七点刚过。他把铜钥匙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攥了一会儿,然后起床洗漱。下楼的时候,前台那个女人已经在大厅里了,穿着一件红棉袄,笑盈盈的,说小陆新年好。陆辞说新年好。她端了一碗汤圆出来,说初一吃汤圆,团团圆圆。陆辞接过来吃了,汤圆是芝麻馅的,很甜,他吃了六个。
吃完他往祠堂走。巷子里铺了一层红纸屑,是昨晚放鞭炮留下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桂花树上也挂着几片红纸屑,像是开了红花。他推开祠堂的门,院子里很安静,石狮子的头上落了一层霜,白花花的。周德生已经在正殿里了,穿着一件新棉袄,黑色的,和除夕那天一样。他正在供桌前点香,看见陆辞进来,说,新年好。陆辞说新年好。
两个人把香点好,对着神龛鞠了三下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周德生说,你爷爷在世的时候,正月初一第一个来祠堂的肯定是他,天不亮就来了,点完香就在台阶上坐着,坐到天亮。他顿了顿,现在轮到你了。
陆辞在台阶上坐下来。周德生也坐下来,两个人挨着。太阳慢慢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霜开始化了,石狮子的头上冒出细细的水珠,亮晶晶的。陆辞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着那把铜钥匙,钥匙是凉的,但比他的手暖和。
正月初二,他去了他爸那里。他妈包了饺子,猪肉白菜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汤汁直往外冒。陆辞吃了两盘,他妈还要给他盛,他说吃不下了。他爸坐在旁边,端着酒杯,慢慢喝着。他爸说,过了年,省里要来人,把祠堂升保护单位的事定下来。陆辞说,胡明远还会来吗?他爸说,他来不来都一样,文件是你签的,跟他没关系。
正月初三,林砚秋来了。她骑着小电动车来的,后座上又绑着一个袋子,这次小一些。陆辞在村口接她,帮她把袋子卸下来,打开一看,是两盒茶叶和一包笋干。她说,我妈让带的,说绩溪人喜欢喝茶,笋干是自家晒的,炖肉好吃。陆辞说,你妈太客气了。她说,她就是这样的人。
两个人把东西拎到祠堂,放在台阶上。周德生不在,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林砚秋在正殿里转了一圈,给牌位拍了照片,又在院子里拍了几张石狮子的特写。她蹲在石狮子前面,镜头对着石狮子的脸,按了好几下快门。拍完之后她站起来,说,你把它擦得很干净。陆辞说,每天擦。
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下来。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白花花的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桂花树的味道,不是花香,是叶子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,淡淡的,涩涩的。林砚秋说,三月份那块玉展出,你真的不去?陆辞说,再说吧。她说,程教授希望你去。陆辞说,我知道。她说,那你去不去?陆辞沉默了一会儿,说,去。
她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
中午他妈送了饭来,看见林砚秋,又笑了,说姑娘你来了。林砚秋叫了声阿姨,他妈高兴得不行,说今天加菜,骑上电瓶车又回去了。过了半个小时,她又来了,车筐里多了一碗红烧肉和一盘炒时蔬。三个人蹲在台阶上吃了饭,他妈又给林砚秋夹菜,林砚秋碗里又堆得冒尖,又偷偷往陆辞碗里拨。陆辞他妈看见了,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吃完饭,他妈骑上电瓶车走了。林砚秋站起来,说想去后山走走。陆辞陪着她,两个人从祠堂后面的小路上山。路很窄,两边都是竹子,竹叶上挂着水珠,走快了就往下掉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林砚秋走在前面,陆辞跟在后面。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在竹林里很显眼,像一团火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着山下。祠堂在下面,白墙黛瓦,马头墙高耸,院子里的石狮子小小的,像两个白点。她说,从这里看,祠堂好小。陆辞说,本来就不大。她说,不小了,比周围的房子都大。陆辞没说话。
他们在山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下山。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,周德生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,看见林砚秋,点了点头,说,姑娘来了。林砚秋叫了声周叔。周德生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红鸡蛋,递给她,说,自家鸡下的,染红了,讨个吉利。林砚秋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。
傍晚的时候,林砚秋骑着电动车走了。陆辞站在村口,看着她骑远了,消失在竹林后面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巷口的时候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黑色的木门关着,铜锁挂在那里,反着夕阳的光,亮了一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巷子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正月初八,施工队来了一趟,张德胜带着工人做了一次全面检查,确认修缮质量没问题,开了保修单。正月十五,周德生在祠堂门口挂了一盏灯笼,红红的,在风里转着。陆辞站在灯笼下面,看着它转,觉得时间过得真快,去年这时候,他还在上海,不知道绩溪在哪里。
正月十八,省里来了人。还是那个孙姓男子,带着一个专家组,对祠堂进行了实地考察。他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正殿、后殿、东西配殿,敲了柱子,摸了墙壁,拍了照片。孙姓男子说,没问题,材料报上去了,等批复。陆辞说,大概多久?孙姓男子说,快的话三四个月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周德生在祠堂门口烧了一挂鞭炮,说是一年之计在于春,讨个吉利。陆辞站在旁边看着,鞭炮噼里啪啦地响,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,落在他的肩膀上,他拍掉了。
二月中的时候,林砚秋又来了一趟。她骑着小电动车来的,这次没带东西,只背了一个帆布袋。两个人在台阶上坐着,她拿出一张请柬,深红色的,上面印着金字。程教授让我带给你的,那块玉的开幕式,三月十八号,北京故宫。
陆辞接过去,打开看了看。上面写着他的名字,恭请莅临。他把请柬合上,说,我去。
她说,我跟你一起去。
好。
她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陆辞把请柬揣进口袋里,站起来,说,我去上香。他走进正殿,点了几炷香,对着神龛鞠了三下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他站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,说,三月份我去北京,那块玉要展出了。你当年把它藏起来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它会进故宫?大概没想过吧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正殿。
林砚秋还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手机,在拍院子里的石狮子。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她说,你上香的时候跟祖宗说了什么?他说,没说什么。她说,我听见你说话了。他说,那你还问。她笑了一下,没再问。
傍晚的时候,她骑着电动车走了。陆辞站在村口,看着她骑远了,消失在竹林后面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巷口的时候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黑色的木门关着,铜锁挂在那里,反着夕阳的光,亮了一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巷子。他走到祠堂门口,掏出钥匙开了锁,推门进去。院子里很安静,石狮子在暮色里蹲着,像是两团更浓的黑暗。他走到正殿里,点了几炷香,对着神龛鞠了三下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他站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,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出了正殿,锁好门,往民宿走。
石子路在脚下哗哗响,竹林在风里沙沙响,远处的山被暮色吞没了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攥着那把铜钥匙,走得慢,不着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