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七号，陆辞和林砚秋在绩溪北站碰了头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，头发还是扎着马尾，拖着一个黑色的小箱子。陆辞背着双肩包，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服，就是那把铜钥匙。两个人上了高铁，并排坐着，她靠窗，他靠过道。列车开动的时候，她看着窗外说，你第一次去北京是什么时候？陆辞说去年，交东西的时候。她说，那时候紧张吗？他说，有点。她说，这次呢？他说，不紧张了。
到了北京南站，小郑来接他们。还是那辆黑色的公务车，小郑还是那样，轻声细语的。他先送林砚秋去她的住处，再送陆辞去酒店。林砚秋下车的时候，回头看了陆辞一眼，说，明天早上我来找你。陆辞说好。她走了，小郑把车开到了东华门边上的那家酒店，还是那间房，还是那张床，还是那个看出去只能看见灰色高墙的窗户。陆辞把背包放下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钥匙攥了一会儿，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没有裂纹，干干净净的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砚秋到酒店的时候，陆辞已经在大堂等着了。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，头发放下来了，披在肩膀上。两个人一起出了门，往故宫走。早上的北京风很大，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，她用手拢着，走得很快。陆辞跟在她后面，看着她深蓝色的背影在红墙前面移动，像一只鸟。
开幕式在故宫里面的一个展厅举行。展厅不大，但布置得很庄重，门口摆着花篮，铺着红地毯。来的人不少，有专家、记者、文物局的领导，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。程文远站在门口，看见他们，迎上来，说，来了。陆辞说来了。程文远带他们进去，指着展厅中间的一个独立的展柜说，东西在那里。
展柜是透明的，里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，绒布上面放着那个木盒。木盒的盖子打开了，玉在里面，青白色的，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陆辞走到展柜前面，隔着玻璃看着那块玉。玉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干涸的河流。他看了很久，没有说话。林砚秋站在他旁边，也没有说话。
开幕式十点开始。主持人讲了开场白，副院长致辞，程文远介绍了玉的研究过程，然后是剪彩。剪完彩，主持人请陆辞上台讲话。他走上台，站在话筒前面，灯光打在他脸上，白花花的。他说，我不是专家，不懂文物。我就是个守祠堂的。这块玉在我们家祠堂底下放了几百年，现在放在这里，大家都能看到，挺好。谢谢大家。他鞠了一躬，下台了。掌声比前两次都响。
开幕式结束后，程文远带他们去吃饭。还是在东华门外那家小馆子，还是那几个菜，程文远要了一瓶白酒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，给陆辞倒了一杯。林砚秋不喝，要了一壶茶。程文远端起酒杯说，敬你。陆辞跟他碰了一下，喝了一口。程文远放下杯子说，东西展出了，你以后有什么打算？陆辞说，回绩溪，守着祠堂。程文远点了点头说，也好。他顿了顿又说，省里把你们家祠堂升成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，你知道了吧？陆辞说，知道。程文远说，这是好事，以后保护有保障了。
吃完饭，程文远先走了。陆辞和林砚秋站在路边，天阴着，风很大。她说，你明天回去？嗯。她说，我送你。他说不用，有人送。她说，我送你。他看着她，说好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砚秋到酒店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，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，陆辞认出来是他那条。两个人上了小郑的车，往北京南站开。路上车不多，开得很快。林砚秋坐在后排，靠着窗户，没有说话。陆辞坐在她旁边，也没有说话。
到了南站，小郑把车停在进站口。陆辞下了车，林砚秋也下了车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谁都没有先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散了，她伸手拢了一下。陆辞说，你进去吧，外面冷。她说，你先走。陆辞说，你先回去。她说，我看着你进去。陆辞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进了站。他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那里，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，像一面旗子。他冲她挥了挥手，她没看见。他转过身，继续走，进了候车大厅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她发了一条消息。进去了，你回去吧。她回了一个字。好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，喝了两口。候车大厅里人很多，吵吵嚷嚷的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钥匙沉甸甸的，硌着他的掌心。他把钥匙举到眼前，看着上面的花纹，大明万历四个字清清楚楚的。他把钥匙翻过来，看背面那六个字。陆氏子孙，永世守之。他把钥匙攥紧了，塞回口袋里，站起来，去检票。
上了高铁，找到自己的座位，靠着窗户坐下来。列车开动了，北京慢慢往后退，高楼变矮，矮楼变平，平原变山。他靠着窗户，看着窗外的风景，想起了林砚秋站在进站口的样子，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。他闭上眼睛，在脑子里画着那个画面，怕自己忘了。
列车在平原上飞驰，窗外是无尽的田野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，哐当哐当的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他慢慢地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，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