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像“人”的时刻，就是此刻——像条被扔在岸上暴晒三天的鱼，嘴巴一张一合，拼命想从稀薄的空气里榨出点活气。
肺部火辣辣地疼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把碎玻璃。他瘫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，四肢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，十个脚趾在草鞋破洞里可怜兮兮地蜷着，其中六个磨出的血泡已经破了，脓血混着泥，黏糊糊地糊了一脚。
“左前三步，岩石缝里有株‘回气草’，叶子边缘泛银光的，摘了嚼。”沈无渊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，冷静得像在指挥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。
“嚼……草？”林远喉咙干得冒烟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他连滚带爬地挪过去，果然看到石缝里一株不起眼的小草，三片细长的叶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银边。他一把薅下来塞进嘴里，胡乱嚼了两下——
“呕——！”
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腥臊直冲天灵盖，像同时嚼了陈年抹布、生锈铁钉和馊了的泔水。林远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咳、咳咳……沈无渊！这玩意儿真的能吃？！”他趴在地上干呕，胆汁都快吐出来了。
“能。就是味道差了点。”沈无渊语气毫无波澜，“你上辈子闯‘幽冥鬼域’的时候，连腐骨妖蝶的磷粉都敢舔，说能提神醒脑。相比之下，回气草简直是仙肴。”
“那不是我！是林渊那个疯子！”林远悲愤地吼，但吼完就愣住了——他好像……越来越习惯用“林渊”来指代那个陌生的前世了。
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，迅速流向四肢百骸。那感觉就像生锈的齿轮被灌进了润滑油，虽然还是疼，但至少能重新“动”起来了。林远撑着岩石摇摇晃晃站起，抬头望去。
真正的十万大山，终于掀开了它狰狞的一角。
目光所及，尽是层层叠叠、无穷无尽的山峦。近处的山是沉郁的墨绿，远处的山是朦胧的灰蓝，更远处，山影与铅灰色的天空融在一起，分不清界限。巨木参天，藤蔓如蟒蛇般绞杀着古树，垂下帘幕般的须根。雾气在山腰流动，时而露出嶙峋的怪石，形状像是蹲伏的巨兽。
“唳——！！”
一声穿金裂石的尖啸从极高处传来。林远猛地抬头，只见一片巨大的阴影撕裂云层，裹挟着狂风俯冲而下！那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巨禽，双翼展开足有十丈，羽毛泛着金属般的青黑色光泽，翼尖缭绕着细碎的电光。它从林远头顶百丈高处掠过，带起的狂风压弯了一片树林，然后利爪精准地攫住一头正在溪边饮水的、牛犊大小的剑齿虎，冲天而起，只留下一串绝望的虎啸和漫天飘落的染血翎毛。
林远僵在原地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“雷翼鹏，四阶初级妖兽，相当于人类元婴初期。”沈无渊适时解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路边的野花，“它刚才要是飞低五十丈，你现在就是它爪子下的开胃小点心。”
“……沈师兄，”林远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颤，“你说的那个洗灵池，真的在这种地方？”
“不然呢？找个山清水秀的度假山庄，再给你配俩捏脚的侍女？”沈无渊嗤笑，“天材地宝，必有凶物相守。洗灵池能重塑灵根，对妖兽来说更是脱胎换骨的圣药。三千年来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那里。”
林远沉默地看着手中那本《太上忘情诀》。薄薄的册子，此刻却重逾千钧。
“所以，怎么走？”
出乎意料，沈无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长久的沉默后，他的声音响起，褪去了往日的讥诮，透出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：“林远，接下来的路，你得自己找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林远以为自己听错了，“这深山老林，妖兽遍地，你让我自己找？你还不如现在就让雷翼鹏把我叼走算了！”
“洗灵池是你上辈子发现的，确切位置只有‘林渊’知道。”沈无渊的声音很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我的记忆里有路线，但我不会告诉你。你得自己‘想’起来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！我要是能想起来，还用得着问你？！”
“那就去感受。”沈无渊打断他，每个字都敲在他的意识上，“感受风的方向，感受泥土的湿度，感受空气中灵气的细微流向。你虽然灵根碎了，但你的身体在这片土地上走了三天。你的脚记得哪里是上坡，哪里是下坡；你的皮肤记得哪里的风更潮湿，哪里的阳光更毒辣；你的鼻子记得腐烂树叶和新鲜苔藓的不同气味。”
“林渊当年能找到洗灵池，不是靠地图，是靠这些。”沈无渊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林远从未听过的、近乎温柔的东西，“靠他对这片土地最本能的感知，靠他想活下去、想变强的、野兽一样的直觉。”
“你现在没有修为，没有灵根，你什么都没有。但你还有这副身体，还有这条命，还有——”他轻轻吐出一口气，“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