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——乱——动——”林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感觉膝盖又软了下去。
“哦哦,好。”敖渊立刻老实了,双手乖乖环住林远的脖子,下巴搁在他瘦削的肩膀上,温热的呼吸喷在林远耳后,“那我们出发?”
出发?林远看着前方蜿蜒没入密林的、长满青苔和湿滑藤蔓的崎岖山路,第一次对“路”这个字产生了深切的恐惧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吸进去的全是敖渊身上淡淡的、清冷如雪后松林般的气息——然后,迈出了第一步。
“咚!”
脚掌落地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地上松软的腐殖质被踩出一个深坑。林远晃了晃,勉强稳住。
第二步。
“咚!”
更沉,更慢。汗水瞬间从额头、鬓角渗出。
“呼吸。”沈无渊冷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像一根定海神针,“三步一吸,三步一呼。吸气要深,沉入丹田;呼气要缓,吐尽浊气。节奏别乱,乱了气就散了。”
林远努力照做。吸气,一,二,三。呼气,一,二,三。肺部火辣辣地疼,但似乎……有那么一点用了?
“步伐小一点,频率加快。你腿力不够,大步幅容易拉伤肌肉,也耗费更多体力。对,就这样。腰背挺直!你现在弯腰,四百斤的重量全压在腰椎上,跑不完十里你就得瘫!”
林远咬着后槽牙,把佝偻的腰背一点点挺直,脊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嘣”声。他感觉自己像个生锈的、超负荷运转的傀儡,每一个动作都艰涩无比。
但他没有停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呼吸,迈步,调整……
渐渐地,他穿过了洗灵池洞穴的入口,走进了外面被晨雾笼罩的原始山林。
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树冠,在潮湿的空气和弥漫的淡绿色瘴气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。空气湿热粘稠,混合着腐烂树叶、泥土腥气和某种奇异花果的甜香。巨大的蕨类植物舒展着羽状叶片,食虫花朵在阴影中张开艳丽而危险的“嘴唇”。
“哇……”背上的敖渊发出了低低的惊叹。他微微直起身,银发扫过林远汗湿的后颈,冰凉酥麻。
“原来……树是这样的。”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新奇,他伸出手,轻轻触碰旁边一片足有脸盆大的、边缘长满锯齿的墨绿色树叶,“龙宫的珊瑚是硬的,冷的。这个……是软的,活的。它在呼吸。”
林远喘着粗气,没力气回答。汗水流进眼睛,刺痛。
“看!那个!”敖渊忽然指着前方一丛生长在腐烂树干上的、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蘑菇,“它会发光!像海底的‘月见贝’!但它长在树上!”
“那是……鬼萤菇……有毒……别碰……”林远从牙缝里挤出警告。
“哦。”敖渊乖乖收回手,但金色的竖瞳依旧贪婪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,仿佛要把这陌生世界的每一寸细节都刻进灵魂里。
林远忽然想起沈无渊说的,这条龙在暗无天日的海底龙宫,独自活了几百万年。
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有点酸,有点软。
“以后……咳……有的是时间看。”他喘着说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,“南疆……很大。中州更大。有沙漠,有雪原,有大江大河,有……很多人。”
“嗯!”敖渊用力点头,下巴磕在林远肩窝,有点疼,但林远没吭声。他能感觉到背上少年身体传来的、细微的兴奋的颤抖。
“对了,沈师兄,”林远一边跟踉跄跄地跋涉,一边在意识里问,“你说的两个月筑基,具体怎么安排?”
“第一阶段,十天,纯体能。早晚十里负重山路,配合基础体术:攀岩、深蹲、抗击打。目标是把你这豆芽菜身板撑起来,经脉活动开,能承受灵气运行的压力。”
“第二阶段,十天,引气入门。我会传你一套特殊的‘润脉诀’,温和引导灵气,温养你那刚通不久、还脆弱得像嫩豆腐的经脉和丹田。”
“第三阶段,二十天,正式修炼《太上忘情诀》。以你的金水双灵根,二十天冲到练气九层,问题不大。”
“第四阶段,二十天,筑基冲关。这是鬼门关。需以《太上忘情诀》的‘斩念心法’凝聚真元,冲击瓶颈。此过程有心魔劫——”
沈无渊的声音陡然沉凝,带着金属般的冷硬。
“心魔劫,不考法力,只问本心。你所有放不下的执念,忘不掉的过往,不敢直视的恐惧、愧疚、贪婪、痴妄……都会化作最狰狞的幻象,在你道心最脆弱时扑上来,啃食你的神魂。”
“你必须直面它们。然后——”
“斩了它们。”
林远沉默地挪动着脚步,耳边是敖渊对一片奇特鸟羽发出的惊叹,鼻尖是山林潮湿的气息,背上是大山般的重量。
“太上忘情。”他低声重复。
“不错。”沈无渊道,“忘情非无情,是先要拿起,才有资格放下。你连自己心里装着什么都看不清,拿什么去忘?拿什么去斩?”
敖渊安静下来,不再惊叹。他只是把环着林远脖子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,银发垂下,遮住了他半张脸,也掩去了金色竖瞳中一闪而过的、复杂难明的情绪。
林远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继续向前。
挪动他灌了铅似的双腿,拖着他快要散架的身体,背负着沉重的承诺和希望,一步一步,碾过崎岖,踏碎晨露。
向着那个“一个月筑基”的、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目标。
缓慢而坚定地,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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