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灵池边那块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黑色石台，成了林远暂时的“家”。石台上铺着一层天然生成的、泛着珍珠光泽的银月苔，坐上去不软不硬，带着微微凉意，比青云宗那硌得人骨头疼的硬板床强了何止百倍。
林远盘膝坐在苔藓上，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从青云宗“拿”回来的《太上忘情诀》摊开。纸张是某种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，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，历经三千年岁月，只是边缘微卷，字迹依旧清晰如新。第一页只有一句话，用上古篆文写成，铁画银钩，透着一股孤高绝伦的剑意：
“太上忘情，非是无情，乃以有情之心，行无情之道。”
林远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一刻钟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沈师兄，”他忍不住开口，指着那句话，“这什么意思？让我当个有良心的混蛋？”
“让你闭嘴，专心感受，别用你那核桃大的脑子瞎琢磨。”沈无渊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，带着修仙界早高峰般的拥堵不耐。
“可我感受不出来啊！它就一行字，又不是美女图，还能看出花来？”
“蠢货。功法真意不在字面，在神韵。静心，凝神，用你的‘意’去触碰它。”
林远撇撇嘴，正要再问，眼角余光瞥见蹲在池边的敖渊。
银发少年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快半个时辰了——双手托腮，金色竖瞳一眨不眨，死死盯着池水中一尾悠闲游弋的、鳞片泛着七彩光泽的“虹鳟灵鱼”。那专注度，比林远看功法认真一百倍。
“敖渊？”林远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“嘘——”敖渊头也不回，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别吓跑我的晚饭。”
林远：“……那是洗灵池的观赏鱼！而且它还没你手指头长！”
“浓缩就是精华。”敖渊理直气壮，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鱼儿摆尾的水光，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，“我在龙宫吃过最大的海兽有山那么大，但这条小鱼……看起来特别Q弹。”
“Q弹是什么鬼形容？！”
“就是看起来很好吃的意思。”敖渊终于舍得转过头，一脸无辜地看着林远，“我饿了。跑步很消耗体力的。你背着我跑，我也在用力趴着啊，也很累的。”
林远扶额。这逻辑，他竟无法反驳。
“不行。”他斩钉截铁，“那是洗灵池的‘阵眼灵物’之一，吃了可能会影响池子灵气平衡。而且，生吃可能有寄生虫。”
“龙不怕寄生虫。”敖渊小声嘟囔，但到底没动手，只是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尾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灵鱼，尾巴一甩，钻进了池底石缝。
他蔫蔫地走回石台，挨着林远坐下，银发扫过林远的手臂，带着水汽的微凉。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饭？”少年音里满是委屈。
“等我把这行字搞明白——”林远话没说完。
“搞不明白就别硬搞了。”沈无渊打断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把书合上。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参悟高深功法，是先把你这具破身体的基础打好。”
“啊？怎么打？”
“跑步。”
“……哈？”
“背着敖渊，绕这洗灵池外围的山路，跑十里。早晚各一次。”
林远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细得能当筷子使的胳膊，又抬头，看了看旁边虽然是人形、但一听要“被背”立刻眼睛发亮的敖渊。
“背着他？沈师兄，你认真的？你看我这小身板，风大点都能吹跑，你让我背人？还是背一条龙？”
“他人形状态下的体重，经过我的精密计算，大约在三百斤左右。”沈无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三百斤？！”林远声音都劈叉了，“我连一百斤的米袋都扛不起来！你让我背三百斤跑十里山路？你这是训练我还是谋杀我？！”
“谋杀你需要这么麻烦？”沈无渊嗤笑，“我直接让敖渊现出原形打个喷嚏，你就成灰了。少废话，你上辈子刚入玄天宗，第一天就被我逼着背五百斤玄铁锭绕山跑三十里。跑不完没饭吃。你现在这才哪到哪？”
“那是上辈子的疯子林渊！我是这辈子的正常人林远！”
“所以你这辈子想继续当个被赵明德喂毒饼的‘正常人’，还是想当个能把毒饼塞回他嘴里的‘疯子’？”
林远噎住了。
他看向敖渊。银发少年正眨巴着金色的眼睛，满脸写着“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趴上去吗我好重哦但是好像很好玩”。
“……背就背！”林远一咬牙，把《太上忘情诀》仔细收好，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脆生生的手腕脚踝，然后半蹲下身，摆出一个极其不标准的背人姿势，“来吧！”
敖渊眼睛“唰”地亮了，像两盏小灯笼。他欢呼一声，轻盈一跃——那动作确实轻盈优美，但落在林远背上的瞬间——
“噗通！”
林远双膝一软，整个人以五体投地的标准姿势，结结实实拍在了银月苔上，脸埋进了苔藓里，吃了一嘴的青草和泥土混合味。
“咳咳……呕……”林远挣扎着抬起头，呸掉嘴里的苔藓，感觉自己的脊椎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，“三百斤？！这绝对不止三百斤！我感觉像背了一座山！”
“哦，忘了算他这身行头。”沈无渊慢悠悠地补充，“龙鳞幻化的衣物，自带‘千钧’属性，大概……再加一百斤吧。”
“沈！无！渊！”
“叫师兄。”
林远从牙缝里吸着凉气，双手死死撑地，手臂上瘦削的肌肉绷紧到颤抖，额角青筋暴起，用尽吃奶的力气，一点一点，把自己和背上那座“银发小山”从地上“撬”了起来。
站直的那一刻，他眼前阵阵发黑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全身每一块骨头、每一丝肌肉都在疯狂尖叫抗议。
敖渊趴在他背上，银发如瀑般垂下，几乎将林远整个脑袋盖住。他好奇地动了动，调整了一下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