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恒再次将目光投向角落里沉睡的敖渊,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敬畏?他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既然如此,那你可知,他每日修炼魔功后,会有一个时辰的虚弱期?实力至多只剩七成。且因功法驳杂、强行接引魔气,每次修炼结束后的十几个呼吸内,体内魔气会有剧烈反噬,令他神智陷入短暂的混沌狂乱,对外界感知降至最低?”
“十几个呼吸……”林远眉头微蹙。时间太短了,对于跨一个大境界的战斗而言,瞬息万变,十几个呼吸的混乱,未必能奠定胜局。
“对你而言,够了。”沈无渊冰冷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,“你不需要十几个呼吸。你只需要一息——在他从那种混沌狂乱中挣脱、意识将醒未醒、体内驳杂的魔气与灵力开始试图重新构建平衡、却又新旧交替、出现短暂‘真空’与‘滞涩’的那一刹那。那一瞬间,他的神魂防御最弱,体内能量循环出现破绽,护体灵光也会有微不足道的波动。那一瞬间,就是你的机会。”
“找到那一瞬间,然后,用你全部的力量,击碎它。”沈无渊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匕首,冰冷而锋利,“这是你唯一,也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林远放在膝上的手,缓缓握紧。指甲陷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,也带来无比的清醒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——阴森的洞窟,魔气缭绕中面目狰狞的赵明德,在功法反噬的痛苦中嘶吼,然后在某个瞬间,眼神出现极其短暂的涣散和茫然……
就是那一刻。
他忽然站起身,走到那扇唯一的小窗边。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和远方山峦模糊的轮廓。更远处,外门长老院的方向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如同蛰伏兽类的眼睛。
“周恒。”他背对着老人,声音平静,却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决断。
“弟子在。”周恒也站起身,垂手肃立。
“三天后,青云宗十年一度的‘外门论道大会’,照例会在青云殿前的‘论道广场’举行,对吗?”
周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,他猛地抬头,看向林远挺直的背影:“是……大会已筹备多日,三日后辰时正式开始。各峰外门弟子、执事、长老届时都会到场。宗主与几位内门长老也可能现身观礼。你问这个是……”
“我会在那天,”林远缓缓转过身,窗外的微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,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“在青云殿前的广场上,在所有人面前——公开挑战赵明德。”
“什么?!”周恒失声低呼,脸上血色瞬间褪去,又迅速涌上激动的潮红。他上前一步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:“公开挑战?在论道大会上?当着全宗上下?你……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那是死斗!是不死不休的‘了因果’之战!按宗门铁律,一旦提出并被接受,除非一方死亡或彻底废去修为,否则不得中止!宗主也无法强行干预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,甚至显得有些淡漠,“我要的,就是这个‘不死不休’。”
“可……赵明德是金丹六层!你才……”周恒的目光急速在林远身上扫过,他修为远高于林远,轻易看出了林远筑基三层的境界,这更让他心惊胆战。
“我知道他金丹六层。”林远打断他,目光平静地与周恒对视,“也知道我才筑基三层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周恒,”林远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有些仗,不是算清了有几分把握才去打的。有些债,也不是等到有万全准备才去讨的。我等了三年,忍了三年,不是为了继续等一个‘稳妥’的时机。我要在所有人面前,把他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,原原本本,清清楚楚地——还回去。”
“我要所有人都看着,看着他是如何从一个‘德高望重’的外门长老,被打回原形。我要所有人都知道,他赵明德——不,赵明辰,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周恒呆呆地看着林远,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、修为也“低微”得过分,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神剑、气势沉凝如渊岳的少年。恍惚间,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千年前,那个站在玄天宗废墟上,对着漫天神魔与叛徒,说出“此身可灭,此道不绝”的白色身影。
一样的决绝,一样的无畏,一样的……璀璨夺目,令人心折。
他忽然双膝一软,不是跪,而是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,重重地跪倒在地,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“师父!”老人的声音嘶哑哽咽,带着三十年的等待、委屈、忠诚与此刻喷薄而出的激动,“三十年前,弟子奉您最后一道神念之命,潜入青云宗,守在这藏书阁,等的就是这一天!等您归来,等一个了断!这一战——弟子周恒,愿为先锋,愿为死士,愿以此残躯,为您铺平道路,万死不辞!”
林远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和剧烈颤抖的肩膀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他走上前,弯腰,双手稳稳地扶住周恒枯瘦却异常坚实的肩膀,用力将他搀扶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