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间，赵明德脸上那无懈可击的、和煦从容的笑容，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般，彻底凝固、碎裂、剥落。
他看到了林远。
那个在他认知中，早已该死在坠鹰涧下，或者烂在南疆某处妖兽巢穴里的废物，那个他亲手安排了三年猪狗不如的生活、并确信其永无翻身之日的蝼蚁。
此刻，正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袍，从人群的最后方，平静地走了出来。
阳光恰好挣脱一片薄云的遮挡，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，将林远周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。他的步伐不疾不徐，每一步都迈得极其平稳，脚掌踏在冰凉坚硬的青冥石板上，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“嗒、嗒”声，在这忽然变得诡异的寂静中，被无限放大。
他走过了外门弟子聚集的、因惊愕而自动分开通道的区域。
他走过了内门弟子观礼的、充斥着疑惑与审视目光的方阵。
他径直穿过了长老席前那片空地，对两侧投来的或惊疑、或震怒、或茫然的目光视若无睹。
他就这样，在成百上千道目光的聚焦下，在死一般凝滞的空气里，一步一步，走到了广场的正中央。
最终，在周恒身侧一步之遥处，稳稳站定。
与周恒并肩。
与主位上的赵明德，隔着数十丈的距离，遥遥相对。
“嘶——”
“他、他竟敢直接走到那里？！”
“那是林远？杂役峰那个偷了功法的逃犯？！”
“他怎么没死？还敢回来？！”
“周长老为何看他？他们认识？！”
“快看赵长老的脸色！”
惊骇的低语、难以置信的惊呼、种种猜测与议论，如同被点燃的野火，轰然炸开，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！所有弟子的目光都在林远、周恒、赵明德三人之间疯狂逡巡，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、诡异至极的局面。
赵明德脸上的血色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最初的震惊与慌乱过后，一种被蝼蚁挑衅的暴怒，和深藏于暴怒之下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，交织着涌上心头。他放在身侧的手，无意识地攥紧了法袍的衣袖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但他终究是活了三千年的老鬼，是善于伪装的天机阁走狗。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，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合着痛心与威严的表情，声音通过灵力扩散开来，试图压下全场的嘈杂：
“林远！”
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沉痛与失望：
“你还有脸回来？！你盗取宗门至宝《太上忘情诀》，叛逃宗门，已是罪不可赦！宗门念你年少无知，灵根破碎，未曾深究，只发了通缉令寻你回来问话。你非但不知悔改，竟还敢在论道大会这等庄严场合现身，扰乱秩序，你眼里可还有门规，可还有尊长？！”
这一番话，义正辞严，先声夺人，将林远定性为“叛徒”、“罪人”，试图占据道德和律法的制高点。不少不明真相的弟子闻言，看向林远的眼神顿时充满了鄙夷与敌意。
然而，林远面对这雷霆般的斥责，神色丝毫未变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弟子，没有去理会赵明德那番冠冕堂皇的指控。
他只是微微抬眸，平静地、清晰地，对着数十丈外那个故作威严的身影，吐出了三个字：
“赵、明、辰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，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再度安静下来的广场上空。
这三个字，如同三道九天玄雷，毫无征兆地，狠狠劈在了赵明德的天灵盖上！
他脸上那强撑出来的威严与痛心，瞬间土崩瓦解，化作一片骇人的惨白！瞳孔剧烈收缩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，仿佛站立不稳。那攥着衣袖的手，颤抖得更加厉害。
“你……你在胡言乱语什么？！”赵明德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尖利刺耳，带着明显的慌乱与色厉内荏，“本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，乃是青云宗外门长老赵明德！什么赵明辰，休要在此妖言惑众，污蔑本座！”
“赵明辰。”林远仿佛没听到他的辩驳，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玄天宗开山大弟子林渊座下，第二记名弟子。三千年前，于玄天宗大师兄林渊渡劫飞升之际，受天机老人蛊惑，在其护法大阵‘九霄伏魔阵’核心生门处，埋下三颗‘破灵湮魂珠’。”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广场上彻底炸开了锅！玄天宗！林渊！天机老人！破灵湮魂珠！这些名字和事件，对在场绝大多数年轻弟子而言，如同听天书，但对于一些年长的执事、长老，尤其是主位上那几位，却不啻于惊涛骇浪！他们脸色剧变，难以置信地看向赵明德，又看向场中那个语出惊人的青袍少年。
“你、你血口喷人！”赵明德目眦欲裂，额角青筋暴跳，指着林远的手指都在颤抖，“哪里来的小畜生，竟敢编造此等荒谬绝伦的谎言，污蔑本座！你——”
“三千年来，”林远再次打断他，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力度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，狠狠凿在赵明德的心防上，“你改名换姓，投入天机老人麾下，被安插至青云宗，蛰伏于外门长老之位。你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，直射赵明德瞬间缩成针尖的瞳孔：
“等待，并确保林渊的转世之身，永远是个翻不了身的废物，最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，悄无声息地烂掉、死掉。”
“三年前，我初入青云宗，是你，‘恰好’将我收入门下，又‘恰好’将我发配至杂役峰最苦最累之处。你每日多给我半块掺了‘锁灵散’的糠麸饼，不是怜悯，是确认毒药生效，是欣赏猎物在你的掌心挣扎。你看我拔草喂猪时的笑意，不是慈祥，是对一个永远无法威胁到你的废物的——满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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