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由我定夺?”林远微微摇头,动作牵动了颈部的肌肉,带来一阵刺痛,他微微蹙眉,声音却依旧平静,“我并非青云宗之人。他潜伏青云宗三千年,戕害同门(指林远转世之身),修炼魔功,乃是青云宗内部之事。如何处置,是青云宗的规矩,我不便越俎代庖。”
周恒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,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不打算亲手了结他?他可是——”
“杀了他,林渊便能活过来吗?”林远打断他,目光平静地看向屋顶漏下的光柱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,“三千年的时光,便能倒流吗?我受过的苦,便能当作从未发生吗?”
周恒沉默了。他看着林远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少年,在某些方面,或许比三千年前那个总是笑得温柔、对谁都好的大师兄,更加……通透,也更加强硬。
“那……你的意思是?”周恒问。
“他活着,比死了有用。”林远收回目光,看向周恒,眼神锐利了一瞬,“他知道天机老人的谋划,知道魔修势力的渗透,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隐秘。杀了他,这些秘密就随他一起烂掉了。留着他,或许……还能撬出点有价值的东西。至少,能让青云宗,对即将可能到来的风浪,多一分准备。”
周恒怔怔地看了林远片刻,缓缓点头,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,有恍然,有赞许,也有一丝深藏的痛楚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道,站起身来,“我会将你的意思,转呈宗主。”
“周恒。”林远叫住他。
“在。”周恒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林远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替我治伤,守着我。”
周恒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他放在身侧的手,猛地握紧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过了好几息,他才用同样轻的、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回道:
“不必言谢。这是……我分内之事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迈步走出了木屋,还将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掩上,将一片相对安静的天地,留给了屋内的两人。
直到周恒的脚步声远去,敖渊才小声开口,打破了屋内的寂静:
“他哭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远应道。
“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抬手抹了一下眼睛。”敖渊补充道,金色的竖瞳里带着困惑,“他不想让你看到。”
“因为他是长辈。”林远看着重新被掩上的门板,那里透进一条细细的光线,“长辈……有长辈的尊严。不能在晚辈面前,轻易示弱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敖渊歪了歪头,银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,“你不也是他师父吗?上辈子。”
“那是上辈子的事了。”林远收回目光,看向敖渊,眼神温和,“这辈子,他是青云宗的守阁长老,是活了三千年的前辈。而我,是林远,一个刚满十七岁、修为不过筑基的晚辈。辈分乱了,情分会淡。有些距离,保持住,对彼此都好。”
敖渊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。他不太明白人族这些复杂的情感与规矩,但他能感觉到林远语气里的那丝淡淡的怅然和坚持。他不再追问,只是重新端起周恒放在旁边的那只粗陶碗。
碗里是热气腾腾的、熬得稀烂的米粥,米粒几乎化开,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,里面还点缀着几颗暗红色的枣肉和枸杞,散发出淡淡的米香、枣甜和一丝极其清淡的药草气味。
“吃。”敖渊用一只相对干净些的木勺,舀起小半勺粥,仔细地吹了吹,然后递到林远嘴边,动作有些笨拙,却异常认真。
“我……自己来。”林远试着想抬起右手。右手只是皮肉伤和筋腱问题,骨头没事,动一下应该可以。
然而,当他试图控制手臂肌肉时,一阵剧烈的酸软和无力感传来,整条右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根本使不上力。别说端碗,连抬起都困难。
“你看!”敖渊立刻道,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“我说吧”,“你的手在抖!会洒掉的!我喂你。”
他坚持举着勺子,停在林远唇边,大有“你不吃我就不放下”的架势。
林远看着少年固执而担忧的眼神,那里面纯粹的信赖和关心,像一汪温泉,轻轻包裹住他冰冷疼痛的身体。他心中最后那点“自己来”的坚持,悄然融化。
他不再拒绝,微微张开嘴,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米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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