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煮得很烂,几乎不需要咀嚼。温热的、带着淡淡甜味的米汤混合着软烂的米粒和枣肉,滑过干涩的食道,落入空空如也、却因为伤势而有些痉挛的胃袋。一股温暖踏实的暖意,从胃部缓缓扩散开来,仿佛连周身的疼痛都减轻了一丝。
“好吃吗?”敖渊紧紧盯着他的表情,小声问,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好吃。”林远咽下粥,诚实地回答。确实好吃,对于两天水米未进、重伤虚弱的身体来说,这简简单单的米粥,胜过任何灵丹妙药。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敖渊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,眼睛亮了一下,立刻又舀起一勺,仔细吹凉,“周恒说了,你两天没吃东西,气血两亏,要多吃些温补易化的东西才能恢复元气。这粥里他加了‘益气枣’和‘宁神草’的汁液,对你有好处。”
“你吃了没有?”林远问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敖渊点点头,喂林远吃下第二勺,才接着说,“周恒给我买了面。在落雁镇那家‘李记’买的,牛肉面,加了双份的肉。我吃了……四碗。”
“又吃了四碗?”林远有些无奈,又有些想笑。这条龙的胃口,真是……
“嗯。”敖渊低下头,声音忽然变得很小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但这次……不是因为饿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他难受的画面。
“是因为……害怕。”
“你昏过去,怎么叫都不醒,身上都是血,怎么都止不住……周恒的脸色好难看,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难看的脸色……我好怕,怕你像沈无渊说的那样,离死只差一点……怕那一点,忽然就变成了一大点……”
“周恒一直说你会醒,可我不信。因为你以前答应我的事,都做到了,可这次……这次不一样,你伤得太重了,重到我都不敢碰你……”
“所以我就一直吃面。那面是热的,汤是烫的,肉煮得很烂,吃到肚子里,从喉咙到胃,都是暖的。暖暖的,就不会一直想着你流了那么多血,就不会一直想着你醒不过来……吃面的时候,脑子里就只有面的味道,就只有‘下一口要夹哪块肉’,就……没那么害怕了。”
林远静静地听着,听着少年用最朴实、甚至有些笨拙的语言,描述着那两日是如何在极度的恐惧中,用一碗又一碗滚烫的面条来麻木自己、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。
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闷地发疼,比后背的伤口更甚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说,“让你……这么害怕。”
敖渊猛地摇头,银发飞扬。
“你不用道歉!”他急急地说,眼圈又有点红,但他用力眨了眨,把水汽逼了回去,“你赢了!你打赢了!你做到了你答应要去做的事!你替林渊报了仇,也替你自己讨回了公道!你该高兴的!你是英雄!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远苍白却平静的脸,小小的眉头又蹙了起来,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困惑和一种奇异的了然:
“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,你好像并没有很高兴。你是不是……在后悔?后悔没有更小心一点?后悔让自己伤得这么重?沈无渊说你上辈子心里装了太多人,装不下自己……你是不是觉得,这辈子也是这样?”
林远怔住了。他没想到敖渊会说出这样一番话,会如此敏锐地捕捉到他内心深处那丝连自己都未曾仔细辨明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是,他赢了。大仇得报,因果了结。可看着周恒通红的眼眶,感受着敖渊这两日的恐惧,想着沈无渊声音里那丝极淡的疲惫,再感受着自己这具千疮百孔、不知要养多久才能恢复的身体……胜利的喜悦,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、混合着后怕、疲惫以及对身边人牵连的歉疚,冲淡了许多。
“或许……是吧。”他低声承认,目光有些飘忽,“沈师兄说得对,我这性子,怕是改不了了。看到想护的人,就想护着;看到不平的事,就想管一管;受了恩惠,就总惦记着要还……把自己弄得险象环生,也让你们……跟着担惊受怕。”
敖渊歪着头,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,金色的竖瞳清澈见底,仿佛能映照出人灵魂最真实的模样。
然后,他忽然很认真、很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就不要改。”
“什么?”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说,你不要改。”敖渊重复了一遍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,仿佛在陈述一个至关重要的真理,“因为这就是你啊。”
“你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人,所以你才会记得答应过我,要带我去看外面的世界,哪怕自己伤成这样,还惦记着。你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人,所以你才会在离开前,特意去找林小福,想给他一个安稳的未来。你心里装了很多很多人,所以你才会明知不敌,也要站出来,替林渊、也替你自己,讨一个公道。”
“如果你改了,”敖渊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敲在林远的心上,“如果你变得只在乎自己,只追求力量,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,对受过的恩惠转头就忘……那你就不是林远了。你可能会变得很强,很强,强到没有人能伤到你,但那样的你……还是你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