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方在门框上蹲了七天，九尾狐在门前趴了七天。它们不走，也不急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。陈墨每天发光，灵气从门缝里渗出来，越来越多，山上的花开了谢，谢了开，树长得比往年高出一大截。
但陈墨越来越累了。不是身体累，是心里累。他记得当人的时候能跑能跳能说话，现在只能站着，只能发光。那些神兽叫他“天地之门户”，可他连门都出不了。
那天夜里，小三忽然问他：“你想变回人吗？”
陈墨愣住了。他当然想。做梦都想。可他记得那个“未来的自己”说过：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，就会变回来。他一直在问，一直在等，一直没变回来。
小三说：“也许不是不问，是放下。你放不下当门的事，就变不回去。”
陈墨沉默了很久。他放不下。他放了，门谁来看？灵气谁来放？那些神兽谁来等？
小三挨着他，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天，老门来了。他不是走上来的，是从地里冒出来的，像棵笋一样，从门前的土里钻出来。拍了拍身上的土，看着陈墨。
“听说你想变回人？”
陈墨亮了一下——想。
老门点点头，在石头上坐下来。毕方从门框上飞下来，落在他肩上。九尾狐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老门说：“你知道你为什么变不回去吗？”
陈墨不知道。
“因为你把自己当门。”老门说，“你不是门，你是人。门只是你现在的样子。就像我，我以前是人，后来变成门，现在又是人了。我还是我，只是样子变了。”
陈墨愣住了——你变回人了？
老门点头。“睡了那么多年，醒来之后慢慢就变回来了。不是一下子变的，是一点一点的。先是手能动，后来脚能动，后来能说话了。最后有一天，我站起来，发现自己不是门了。”
他伸出手，在陈墨面前晃了晃。是人的手，有温度，有指纹。
“你也会变回来的。”老门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陈墨亮了一下——什么时候？
老门看着远处的山。“等你把门开到刚好够你出来的时候。”
陈墨想了很久。门开到刚好够他出来的时候。他现在是门，门开了，他就能出来。可门开了，灵气就会更多，神兽就会过来。他怕。
顾深走过来，站在门前。“你在怕什么？”
陈墨亮了一下——怕它们过来之后，世界会乱。
顾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门那边出来之后，没有变成坏人吗？”
陈墨不知道。
“因为有人等我。”顾深说，“你等我，小三等我，周明等我。有人在等，就不会变坏。”
他看着那些神兽。“它们也在等你。等了几千年。你开了门，它们出来了，有人等它们，它们也不会变坏。”
陈墨看着毕方，看着九尾狐，看着那些安安静静等着的神兽。它们等了很久，等得很安静，没有闹，没有伤人。也许顾深说得对。有人等，就不会变坏。
他亮了一下——我试试。
那天晚上，陈墨开始开门。不是慢慢开，是用力开，像推一扇很重的门。他发光，发很亮的光，金白色的，照得整座山都亮了。门缝越来越大，灵气像水一样涌出来，灌满整座山，灌满整个天空。
毕方张开翅膀，仰头叫了一声。九尾狐站起来，九条尾巴全部展开。鴸飞起来，土蝼站起来，凫徯从树上飞下来。它们都看着门，等着。
门缝开到了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大小。陈墨停住了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。门板变薄了，变轻了，涂鸦在褪色，纹路在消失。他低头看——如果他能低头的话——他看见了自己。不是门板，是身体。手，脚，胸口。
他变回来了。
陈墨站在门前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是人手，有温度，有指纹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，能动。又试着握拳，能握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腿在抖，站不稳。太久没有走路了，他忘了怎么走。
周明冲过来扶住他。“陈墨！你变回来了！”
苏棠也跑过来，眼眶红红的。“傻子，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苏暮站在后面，没有说话，但她的手在抖。
亮和小光从帐篷里跑出来，看着陈墨。“你是门吗？”亮问。
陈墨蹲下来，看着他们。“我是门。也是人。”
亮伸手摸他的脸。是热的，软的。“你是人。”亮笑了。
小光也伸手摸。“暖暖的，像被子。”她笑了。
小三飘过来，落在他面前。没有脸，但陈墨知道他在看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