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风，像是刀子一样割在冯毅的脸上，心情也像十二月的天气一样，冷到骨子里去了。
冯毅此时站在“天工建设集团”的楼下，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里头是三个月工资的赔偿金——按照劳动法，他这个干了十五年的老员工，本该拿得更多，但他没争，因为他知道就算去争也争不到，还耗时耗力，这就是作为底层老百姓的悲哀，因为所有的法律都是为有钱人制定的，老百姓去讨要工资就是违法，公司拖欠工资就走程序。
人事经理那张脸，他甚至不愿意再多看一眼。那张脸堆着假笑，说着什么“行业寒冬”“公司困难”“冯工你是老前辈，理解一下”。理解？又谁来理解我们这些社会最底层老百姓呢？从这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，微信电话都删除了。
冯毅苦笑着把信封塞进羽绒服内袋，拉链拉到顶。风还是从领口灌进来，凉飕飕的，一直凉到心窝子里。
四十二岁了，一路从施工员，技术员，工程师，总工，又熬更守夜的苦读，考过了一级建造师，注册监理工程师，高级工程师，参与过三个省优工程，主持过两个超高层项目的现场管理，这些头衔，在老板的裁员名单面前，连个屁都不是，该走的还是要走，就是因为平时不会说话，不会拍马屁，不会人来送往，该做事要出力的时候就要你考虑大局，该你的福利就没有你了，这就是人性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，是银行的短信：【您尾号3872的信用卡本月账单逾期，请及时还款……】
逾期。
这已经是第三张逾期卡了。房贷、车贷、孩子的补习班费——哦，孩子已经商量好跟着前妻，不对，是“即将成为前妻”的那个女人。
他站在公交站台，看着车水马龙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想着都有点悲哀，奋斗半生，这么大一个地球，这么大一个国家，这么大一个城市，居然没有他的落脚之地。
回那个出租屋吗？
一个月前，他就把房子给了老婆和儿子，自己搬出来住了。当时李秀娟——他结婚十五年的老婆，坐在沙发上一脸冷漠地说：“冯毅，我不是嫌你穷，我是觉得你这人没盼头了。四十二岁了，你告诉我你还能干什么？去工地搬砖？还是去当保安？送外卖？”
她没说错，他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微信。李秀娟的头像跳出来，是一条语音。他点开，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娇嗔：“哎呀你别闹……等下我跟他说话呢……”
语音很短，只有三秒。但背景音里有个男人的笑声，油腻腻的，像是什么场合的起哄。
紧接着是一条文字消息：【后天十点，民政局门口见，别忘了。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，还有你那个一建证书监理工程师证书那些都带上，我朋友说想看看，他们公司可能用得着。】
冯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“我朋友”。
用得着。
他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眶有点发酸。他把手机揣回口袋，没回复。
公交车来了，他上了车，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车晃晃悠悠地开，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这个城市真大，大到他在这个地方活了半辈子，下了车都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出租屋在城中村，顶楼，十平米，月租六百。
上楼的时候，楼梯间的灯坏了，他摸着黑一层一层往上爬。爬到四楼，听见三楼那对小情侣又在吵架，摔锅砸碗的；爬到五楼，楼上的孩子又在哭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人间烟火。
他打开门，没开灯。屋子里黑漆漆的，只有对面楼的光透进来一点，把墙上那一片污渍照得隐隐约约。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印记，房东说回头修，修了一个月也没来。
冯毅坐在床沿上，没脱鞋，就那么坐着。
坐了多久他不知道。可能是十分钟，可能是一个小时。直到手机再次震起来，他才回过神。
这次是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，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：“请问是冯毅冯先生吗？我是周晓晓的朋友，就是那个住你隔壁的女孩……她说你是好人，我、我不知道该找谁……”
冯毅想起来了，周晓晓是隔壁租房的姑娘，二十出头，好像是在横店跑龙套的，有时候好几天不回来，有时候半夜回来在走廊里背台词。见过几次面，点头之交，加了微信，没有聊过几句话的人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“晓晓她……她出事了。今天拍戏，从威亚上掉下来了，在医院呢。剧组的人说不是他们的责任，就不管了。我们凑钱交的住院费，但还是不够……冯先生，我知道你也不容易，但晓晓说你是好人，你能不能……借我们一点？我们一定还！”
冯毅沉默了两秒。
“哪个医院？我过去。”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，就是一个普通邻居，没有什么交集，普通朋友都算不上。可能是因为那个女孩每次见他都客客气气叫一声“冯哥”，可能是因为她那股跑龙套的劲儿让他想起年轻时在工地实习的自己，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好人，好人卡在那都管用，其实主要是因为——他现在不知道做什么，虽然手里也没有什么钱，就刚刚发下来的裁员补偿金，也许找点什么事情做，会让自己不是那么的失落，感觉自己还是有点用处，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忘。
挂了电话，他站起来，准备出门。
就在这时，他脑子里忽然“嗡”地响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，是从脑子深处，像是某个沉睡了四十多年的东西，忽然翻了个身，发出的声响。
【检测到宿主经历重大人生变故，符合激活条件。】
【请宿主选择激活还是放弃，放弃以后系统将永远注销卸载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