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，冯毅起了个大早。
天还没亮他就醒了，躺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动静。楼下没人咳嗽，鸡也没叫，整个城中村都安安静静的。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，四点五十。火车是七点半的，他定了五点的闹钟，还没响。
他躺着没动，盯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楚，但他知道它在那儿，从墙角一直到灯泡旁边。他盯着那个方向，脑子里空空的，什么都不想。
五点，闹钟响了。他坐起来，穿衣洗漱。今天把那件旧大衣穿上了，里面套了件毛衣，是去年过年他妈给他买的，深蓝色，领口有点紧，但暖和。裤子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鞋是一双旧运动鞋，鞋底磨得快平了，走路有点滑。
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。还是那个人，没什么变化。但仔细看，比上个月精神了点——脸上有肉了，眼睛下面那圈青黑也淡了。
枕头底下压着两个信封，他拿出来又数了一遍。车票有了，给妈的钱装好了，给儿子买鞋的订单已经发货了，预计今天到。他兜里还剩三百块，是留着过年花的。
他把信封揣进大衣内袋，拍了拍，确认放好了。然后拎起那个帆布包——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，还有在超市买的稻香村点心，花了八十多块，他妈爱吃这个。
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，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，包子笼揭开，白气往上冒。他买了两包子一杯豆浆，边走边吃。包子还是猪肉大葱的，一块五一个，热乎的，咬一口满嘴油。
到公交站的时候六点。等车的人不多，就两三个，都缩着脖子。他站在站牌下面，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，豆浆也喝完了，杯子扔进垃圾桶。
车来了，他上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——城中村的巷子、路边的小店、还没开门的商铺。这些东西他看了快两个月了，看习惯了，现在要走了，反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。
到北京站的时候七点。火车站人山人海的，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。他跟着人流往里走，检票，进站，上车。硬座车厢，人挤人，过道里都站着人。他找到自己的座位，靠窗，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小伙子。
他把帆布包塞进座位底下，坐下来，靠着窗户。车开了，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跑。先是站台，然后是铁轨旁边的栅栏，然后是光秃秃的树和灰蒙蒙的天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没有消息。他把手机揣回口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旁边那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很大：“到了到了，上火车了……嗯，下午两点到……你别来接了，我自己回去就行……”他听着那个声音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，车已经开了快两个小时。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，地里的庄稼早就收了，只剩下一片一片的枯黄。远处有村庄，灰扑扑的房子，光秃秃的树，偶尔能看见几个人影。
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。这些景色他太熟了——从北京回老家的路上，都是这个样子。每年都走这条路，每年都看这些景色，看了二十年了。
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，旁边坐着李秀娟和儿子。李秀娟靠在椅背上睡觉，儿子趴在桌上玩手机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，想着回去以后吃什么、喝什么、见谁、去哪儿。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平常事，年年如此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现在想想，那些平常事，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了。
车到站的时候晚点了二十分钟。他拎着帆布包下车，跟着人流往外走。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，举着牌子，喊着名字，乱哄哄的。他往外走，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遍，没看见儿子。
他站在出站口外面，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。这时候，一个人从旁边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爸。”
他抬起头，愣了一下。
是儿子。
冯远站在他面前，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，戴着顶毛线帽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他比上次见面又高了，快赶上他了，脸上的婴儿肥没了，下巴尖了，看着像个大人了。
“你咋来了？”冯毅说，“不是说不用来接吗？”
“妈让我来的。”冯远说，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，“走吧，车在外面。”
冯毅跟着他往外走。冯远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快，他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。他看着他儿子的背影，忽然觉得有点陌生——这个高高瘦瘦的少年，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孩不一样了。
以前冯远才到他腰那么高，走在他旁边，手牵着手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现在不牵手了，也不说话了，就闷着头往前走。
出了站，外面停着一辆面包车，李秀娟坐在驾驶座上。
冯毅看见她的时候，愣了一下。她比上次见面瘦了，脸上的肉少了，颧骨突出来，看着有点显老。头发烫了卷，染了颜色，但发根处已经长出一截白的。
“上车吧。”李秀娟说，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招呼一个普通朋友。
冯毅拉开副驾驶的门，坐上去。冯远拉开后面的门，坐进去。车里没开暖气，有点冷。李秀娟发动车，开出了停车场。
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车开了几分钟，李秀娟先开口：“妈知道你回来，高兴坏了。昨天就开始收拾屋子，今天一大早就去买菜了。”
“嗯。”冯毅说。
“她说让你在家多待几天，别急着走。”
“我请了几天假，初五再回北京。”
李秀娟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车开出县城，上了乡道。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和灰扑扑的庄稼地，偶尔经过一个村子，几排房子，几个老人站在门口晒太阳。这条路冯毅太熟了，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、哪儿有个弯。
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，李秀娟坐在副驾驶，他开车。冯远坐在后面，要么睡觉要么玩手机。那时候觉得这条路真长，开半天才能到。现在坐在副驾驶上，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，忽然觉得这条路也没那么长。
“爸，”冯远忽然在后面说，“你给我买鞋了？”
“买了，应该今天到。”
“啥牌子的？”
“你上次说的那个。”
“耐克？”
“嗯。”
冯远没说话，但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他在笑。
李秀娟看了冯毅一眼，想说点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村口。冯毅的老家就在村东头，三间瓦房，一个院子，院墙上爬满了枯藤。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，是他爸平时骑的。
车刚停稳，院门就开了。
他妈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，围着一条围巾，手缩在袖子里。看见他下车，她笑了，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
冯毅拎着帆布包走过去，他妈跟在他旁边，仰着头看他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，还那样。”
“瘦了，脸上都没肉了。”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，“穿这么少，冷不冷？”
“不冷，大衣厚。”
“快进屋，屋里暖和。饭做好了，就等你呢。”
他跟着他妈往屋里走，李秀娟跟在后面，冯远走在最后面。进了屋，他爸正坐在沙发上喝茶，看见他进来，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坐吧，吃饭。”
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。红烧肉，炖排骨，炒鸡蛋，白菜豆腐汤，还有一盘韭菜鸡蛋馅的饺子。他妈坐在他旁边，不停地给他夹菜。
“多吃点，瘦了。”
“够了够了，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他低头吃饭，他妈看着他吃，眼睛里有那种光。那种光他说不清楚，不是高兴，也不是激动，就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。像冬天晚上屋里点着一盏灯，外面再冷，屋里也是暖和的。
他吃着吃着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使劲嚼了两口，咽下去，把那股劲儿压下去。
“妈，你也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，你吃。”
“你吃一个饺子。”
“行，我吃一个。”
她夹了一个饺子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。嚼完了，又给他夹了一个。
吃完饭，他妈去厨房洗碗，他爸回屋午睡。冯远回自己屋试鞋去了——快递真到了，下午送来的。冯毅坐在堂屋里，李秀娟坐在对面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，谁也不说话。
安静了好一会儿，李秀娟先开口：“你……现在住哪儿？”
“北京。”
“我知道北京。住哪儿？”
“朝阳区。”
“租房？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