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少钱一个月?”
“不贵。”
李秀娟看着他,还想问什么,又没问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工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干啥的?”
冯毅沉默了一秒。“工地上的活儿。”
李秀娟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冯毅看得出来,她信了。在她的认知里,他冯毅就是干工地的命,除了这个,还能干什么?
她不会想到他在演戏。不会想到他站在镜头前面,演包工头、演卖烤红薯的、演银行经理。不会想到他一个眼神就能让导演喊过,一段加戏就能让副导演改剧本。在她眼里,他还是那个被裁员、被离婚、一无所有的冯毅。
这样也好。
他不想让她知道。不想让她觉得他过得好了,然后凑上来。也不想让她觉得他在走歪门邪道,然后说三道四。
就这样,各过各的,挺好。
“爸!”冯远从屋里跑出来,脚上穿着那双新鞋,在地上踩了两下,“正合适!好看不?”
冯毅看了看。“好看。”
冯远笑了,在堂屋里走了两圈,又跑回屋了。
李秀娟看着儿子的背影,忽然说:“他挺想你的。”
冯毅没说话。
“上回月考考了班里第三,回来就说要给爸打电话。打了你又没接。”
“我换号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后来我给他看了你的新号,他存了,又不敢打。”
冯毅低下头,看着桌子上的木纹。
“他说怕你忙,”李秀娟说,“怕打扰你。”
冯毅还是没说话。
李秀娟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茶杯,去厨房续水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你多待几天,陪陪他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冯毅坐在堂屋里,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。他妈在洗碗,李秀娟在帮忙,两个女人说着话,声音不大,听不清说什么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天快黑了,西边的天被烧成一片暗红色。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手指头。他站在树下,点了一根烟。
七块五一包的,楼下超市最便宜的那种。
他吸了一口,烟有点呛。他咳了一下,把烟吐出来。
“爸。”冯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。
“嗯?”
“你在北京干啥呢?”
冯毅看了他一眼。“工地上的活儿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
冯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以后不想干工地。”
“那你想干啥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不干工地。”
冯毅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好学,考个好大学,就不用干工地了。”
冯远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咋了?”
“妈说……你跟妈离婚了。”
冯毅愣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大人的事,你不懂。”
“我十五了,我懂。”
冯毅看着他,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。
冯远低下头,看着脚上的新鞋。“我同学爸妈也有离婚的。他们说……离了以后就不来往了。”
冯毅没说话。
“你跟妈还会来往不?”
冯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的事,来往。其他的,不来往。”
冯远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天黑了,院子里的灯亮了。他妈在屋里喊吃饭,两个人往回走。冯远走在前面,冯毅跟在后面。他看着儿子的背影——十五岁的少年,高高瘦瘦的,肩膀还没长开,但已经有了一点大人的样子。
他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,但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去了。
进了屋,饭桌上又摆满了菜。他妈还在给他夹菜,他爸闷头喝酒,李秀娟坐在对面低头吃饭,谁也不看谁。
冯远坐在他旁边,吃着吃着,忽然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。
“爸,你吃。”
冯毅看着碗里那块排骨,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说,低下头,把排骨塞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他使劲嚼了两口,咽下去,把那股劲儿压下去。
不能哭。
四十二了,不能在儿子面前哭。
他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,又扒了一口。他妈在旁边看着他,眼睛里有那种光。他爸喝完了最后一口酒,把杯子放下,擦了擦嘴。
“小毅,”他爸忽然说,“在外面好好的,别让家里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缺钱不?”
“不缺。”
“缺了说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
他爸站起来,回屋睡觉去了。他妈去厨房盛汤,李秀娟收拾桌子。冯远回屋写作业去了。堂屋里又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。红烧肉的汤汁凝了,排骨剩了几块,饺子还剩大半盘。他拿起筷子,又夹了一个饺子,塞进嘴里。
韭菜鸡蛋馅的,凉了,但还是那个味道。
他妈的味道。
他嚼着嚼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他赶紧用手背擦掉,抬头看了看门口。没人,他妈还在厨房,李秀娟在洗碗。他使劲咽下去,又夹了一个,塞进嘴里。
这回他慢慢嚼,慢慢咽。
窗外的夜黑透了,院子里的灯亮着,照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。
他坐在桌前,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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