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导的戏叫《边缘》,讲的是一个记者暗访工地欠薪的故事。冯毅演的那个包工头姓刘,叫刘铁柱,是工地上的一个小工头,手下管着十几个工人。老板拖欠工资,工人闹事,刘铁柱夹在中间,两头为难。
冯毅拿到剧本的时候,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刘铁柱的戏不多,一共七场,加起来大概十分钟的镜头。但这七场戏有一条完整的线——从一开始帮老板说话,到后来同情工人,最后跟记者联手,把老板欠薪的事捅了出去。
七场戏,一个人的转变。
冯毅觉得这个角色比之前的老周难演。老周就是老实人,闷头干活不说话,演起来就是往那儿一站,把那个劲儿拿出来就行。刘铁柱不一样,他会说话,会吵架,会骂人,也会服软。他有脾气,有心眼,也有良心。他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开机那天是正月初十,天冷得要命。
冯毅五点半就起来了,天还黑着。他烧了壶水,泡了袋方便面,呼噜呼噜吃完,擦了擦嘴,出门。到影视城的时候七点多,天刚亮。陈导的棚在民国区五号,比之前那几个棚都大。门口停着好几辆货车,工人正在往下卸设备。冯毅走进去,里面已经忙开了——灯光师在调灯,道具组在摆东西,几个场务跑来跑去,手里拿着对讲机喊来喊去。
陈导坐在监视器前面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正在跟副导演说话。看见冯毅,招了招手。
“来了?今天第一场,你跟男主的对手戏。男主是李铭,你应该听说过。”
冯毅听说过。李铭,三十二岁,演过几部口碑不错的电视剧,不算特别红,但业内评价很好。他点了点头,去换了衣服。这次的衣服比之前那套还破——工装上全是灰,袖口磨得起了毛,领子黑得发亮,裤腿上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漆点子。化妆师给他脸上涂了黑粉,在额头和手背上画了几道“疤”,又在指甲缝里塞了黑泥。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,跟以前在工地上的自己一模一样。
出去的时候,李铭已经在等了。
李铭比冯毅想象中的瘦,戴着副眼镜,穿着一件旧夹克,手里拿着剧本,嘴里念念有词。看见冯毅走过来,他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你就是演刘铁柱的?”
“对。”
“王导跟我提过你,说你演得好。”李铭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冯毅握了握他的手。“合作愉快。”
陈导把两个人叫过去讲戏。第一场戏是刘铁柱第一次见到记者。记者来工地暗访,假装是来打工的。刘铁柱不知道他的身份,把他当成新来的工人,给他派活儿干。
“这场戏的重点是刘铁柱的态度,”陈导看着冯毅说,“他对新来的工人是什么态度?”
冯毅想了想。“看他顺不顺眼。”
陈导愣了一下。“怎么说?”
“工地上来新人,老工人都要掂量掂量。看这小子能不能吃苦,是不是来混日子的。顺眼的,多教两句。不顺眼的,爱咋咋地。”
陈导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行,就按你这个路子走。”
第一场戏开拍。
布景是工地的入口,旁边搭了个简易的工棚,棚子下面放了张桌子、几把椅子。冯毅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个本子,正在记什么东西。李铭从门口走进来,背着个旧书包,站在那儿东张西望。
冯毅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很平,没什么表情,就是那种在工地上看了无数张新面孔的眼神——从上到下扫一遍,心里就有了数。
“找谁?”他问。
“找工作。”李铭说。
“干过没?”
“没有。”
冯毅又看了他一眼。这回眼神变了,带着点嫌弃,又带着点无奈——又是一个啥也不懂就来工地上找食儿的。
“搬过砖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扛过水泥没?”
“没有。”
冯毅把本子往桌上一扔。“那你来工地干啥?”
“挣钱。”
冯毅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,像是在说“你小子倒是实在”。
“行,”他站起来,从桌上拿起一双手套扔给李铭,“跟着老张干。搬砖会吧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就搬。一天一百五,干到年底结账。”
李铭接过手套,愣了一下。“不是月结吗?”
冯毅已经转过身去了,听见这话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月结?你问问这工地上的人,哪个是月结?年底一起结,爱干不干。”
说完他走了。李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手里攥着那双旧手套。
“卡!”陈导喊了一声,“过了。”
冯毅走回来,陈导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那个笑加得好。刘铁柱这个人,嘴上凶,但心里不坏。你那个笑把这点演出来了。”
第二场戏是吃饭。工地的休息区,几个群演蹲在地上吃盒饭。冯毅蹲在最边上,手里捧着一个铝饭盒,正在往嘴里扒拉饭。李铭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