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哥,”李铭叫他,“这工地上的人都干多久了?”
冯毅没停嘴,边嚼边含糊地说:“有干了好几年的,有刚来的。”
“老板欠薪的事,你们都知道吧?”
冯毅嚼饭的动作慢了一下。他咽下去,没说话,又扒了一口。
“你问这干啥?”他斜了李铭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警惕。
“就问问。”
“问点别的。”冯毅低下头继续吃饭,语气硬了,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李铭不说话了。冯毅扒了两口饭,忽然把饭盒往地上一放,站起来。“你到底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打听事儿的?”
李铭愣了一下。“我就是问问……”
“问问?”冯毅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眼睛里有了火,“我告诉你,这工地上的人都是拖家带口的,指着这点钱过年呢。你出去瞎说,惹了事,这十几口子人找你算账。”
他蹲下来,端起饭盒,声音低了下来。“该干的干,不该问的别问。干到年底,拿了钱走人。明白不?”
李铭点了点头。冯毅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“卡!”陈导喊了一声,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有点兴奋,“好!这条过了!”
他走过来,拍了拍冯毅的肩膀。“冯哥,你刚才那个眼神——从警惕到发火,再到压下来——三层变化,一层一层很清楚。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冯毅想了想。“刘铁柱这个人,他不是坏人。他帮老板说话,是因为老板欠他钱,他得把钱要回来才能给工人发工资。他不想得罪记者,但他更怕工人闹事。所以他得把话说明白,又不能说得太明白。”
陈导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“你以前真的没学过演戏?”
“没有。”
陈导摇了摇头。“邪了门了。”
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冯毅换了衣服出来,李铭在门口等他。
“冯哥,”李铭递给他一瓶水,“今天演得好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李铭笑了笑。“我以前跟老演员搭戏,他们演戏是‘做’出来的。你不是,你是‘活’出来的。刘铁柱这个人,你演得像是你自己。”
冯毅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“可能因为我干过工地。”
李铭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怪不得。”
两个人一起往外走。李铭忽然说:“冯哥,后面还有几场对手戏,你多带带我。”
“互相学习。”
李铭笑了笑,走了。
冯毅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周晓晓从后面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。“冯哥!今天演得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啊!我听说陈导夸你了!”
冯毅没接话,往外走。周晓晓跟在旁边,叽叽喳喳地说着。他听着,偶尔嗯一声,脑子里还在想今天演的戏。
刘铁柱这个人,他太熟了。工地上这样的人太多了——嘴上凶,心里软,夹在老板和工人中间,两头受气。他自己也当过小工头,知道那种滋味。上面催工期,下面要工资,他在中间,谁都不能得罪,谁都得哄着。
那时候他也像刘铁柱一样,骂完这个骂那个,骂完了还得想办法把事儿办了。现在想想,那些年他骂过多少人,得罪过多少人,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那些人他记得——那些跟他一起在工地上干活的人,那些年底等着拿钱回家过年的人。
他演刘铁柱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都是他们。
“冯哥,”周晓晓忽然说,“你想啥呢?”
“没啥。”
“你是不是累了?”
“有点。”
“那你回去早点睡,明天还有戏呢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走到公交站,车来了,上车,找位置坐下。车开了,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跑。冯毅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想起那些年在工地上的日子。那些灰扑扑的面孔,那些粗糙的手,那些蹲在工地上吃盒饭的背影。他们现在在哪儿?还在干工地吗?还是跟他一样,被裁了,不知道去哪儿了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得把他们演出来。让更多的人看见他们,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一群人,干着最累的活,拿着最少的钱,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。
这是他该干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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