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先生的活儿在民国区的一个老布庄里拍。
冯毅到的时候,布庄的布景已经搭好了——柜台、账本、算盘、茶叶罐,看着像模像样。门口挂着块匾,写着“瑞蚨祥”三个字,跟他第一次在民国区拍戏那个布庄差不多,但这个大一些,也更讲究。
导演姓钱,四十来岁,瘦瘦的,留着八字胡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看见冯毅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你就是今天演账房先生的?”
“对。”
“王导推荐的人,我信得过。这场戏很简单,男主来布庄买布,你坐在柜台后面算账,他进来的时候你抬头看一眼,说一句‘先生看点啥’,然后他问价,你报个价。几句话的事。”
冯毅接过剧本看了看。台词就四句:“先生看点啥”、“这个,杭罗,十二块一尺”、“最低了”、“慢走”。
“能演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行,去换衣服。”
服装是长衫,灰色的,料子还行,不像以前那些戏服那么旧。头上戴了顶瓜皮帽,脸上架了一副老花镜——没镜片的那种。冯毅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,像个老学究。
出去的时候,男主已经在布景前面站着了。是个年轻演员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西装,梳着油头,看着像个有钱人家的少爷。他正在跟钱导对词,看见冯毅过来,点了点头。
钱导把他们叫到一起,讲了一遍戏。“这场戏的重点是账房先生的态度。男主是个有钱的少爷,但穿的洋装,账房先生是那种老派人,看不惯穿洋装的,所以态度不冷不热。明白吗?”
冯毅点了点头。
“好,开始。”
冯毅坐到柜台后面,拿起毛笔,在账本上写了几笔。毛笔字他练了快一个月了,虽然写得不怎么样,但起码握笔的姿势对了,写字的时候手不抖。
门帘一掀,男主走进来。
冯毅抬起头,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,就是在打量——穿洋装的,年轻,面生,不是常客。
“先生看点啥?”他的声音不大,不热情也不冷淡,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。
男主在柜台前站定,看了看柜台上摆的布样。“想看看杭罗,做身衣裳。”
冯毅站起来,慢吞吞地走到布匹架子前面,指着一匹淡青色的布。“这个,杭罗,十二块一尺。”
“能不能便宜点?”
冯毅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又没笑出来。“最低了。”
那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,是“爱买不买”的语气。但脸上还是客气的,就是那种老店员的客气——你不买也有人买,不差你一个。
男主犹豫了一下,掏钱买了三尺。冯毅收了钱,把布包好,递过去。
“慢走。”
男主走了。冯毅坐回柜台后面,拿起毛笔,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记完了,把毛笔搁在砚台上,拿起桌上的茶壶,对着嘴喝了一口。
“卡!”钱导喊了一声,“过了。”
冯毅放下茶壶,站起来。钱导走过来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桌上的账本。
“你刚才写的什么?”
冯毅愣了一下。“随便写的,就是几个数字。”
钱导凑过去看了看账本上那几个字。“你这个字,练过?”
“练过几天。”
“几天能写成这样?”钱导有点不信,“你这个‘壹’字,笔锋都出来了,一般人练半年都写不出来。”
冯毅没接话。他练字练了快一个月了,每天写十几遍,虽然进步慢,但确实在进步。今天这个“壹”字,他写得格外认真——横要平,竖要直,点要正。写出来以后他自己也觉得还行,至少不像以前那么歪歪扭扭了。
钱导又看了看账本上的字,点了点头。“你这个细节加得好。账房先生的字不能太差,不然不像。你这一手字,虽然还算不上书法,但看着像是常写字的人,这就对了。”
旁边那个年轻演员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有点惊讶。“冯哥,你这字写得比我还好。我拍戏的时候写毛笔字,每次都是描的,根本不会写。”
冯毅笑了笑。“就是瞎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