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毅坐下来，端着酒杯抿了一口，酒液的辛辣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却压不住心里的发烫。他这辈子，从来没被人这么郑重地夸过。以前在工地上，哪怕干得再好，老板也只是一句“老冯，不错”，两个字就打发了。现在被钱导这样认可，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把这份感激，藏在这杯酒里。
旁边的周编剧又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对了，你那部《底边》，电影节提名什么时候出结果？”
“下个月中旬。”
“我跟你说，《底边》我完整看了，你演的那个包工头周建国，绝了！”周编剧摇了摇头，一脸赞叹，“根本不像演戏，就是活生生的老工人。冯毅，你这人，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，演戏这块，有天赋。”
冯毅没接话，只是低头喝了口酒。
杀青宴散场的时候，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冯毅站在餐厅门口，等着网约车。刚掏出手机，方子文就从里面走了出来，身上带着酒气，胳膊搂着他的肩膀，醉醺醺地说：“冯哥，我跟你说，你肯定能火！真的！等你火了，可别忘了我这个师弟！”
“不会忘。”冯毅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真的？”方子文睁大眼睛，看着他，“我就知道你是实在人，这话我信。”
他的经纪人赶紧过来，把他拉走了：“行了，别喝多了，赶紧上车。”
冯毅站在门口，等了十几分钟，车终于来了。他坐上车，报了出租屋的地址，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。过了一会儿，
他掏出手机，翻了翻通讯录，找到“妈”那个号码。这一次，他没有犹豫，直接按了拨号键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电话响了好几声，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，带着几分睡意：“小毅？这么晚了，咋了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没出事，妈。你睡了？”
“没呢，坐在床上看电视呢。你咋还不睡？”
“刚吃完杀青宴，回来的路上。”
“杀青宴？又是吃面条？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心，“你在那边，可得好好吃饭，别凑合。”
“不是，妈。是剧组请的，吃的好的，有鱼有肉。”冯毅顿了顿，还是说了出来，“我不干工地了，我在演戏呢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，母亲的声音带着疑惑：“演戏？演啥？拍电影？电视剧？”
“嗯，电视剧。刚拍完一个，演一个布庄的老掌柜。”
母亲又沉默了几秒，语气里的担心还在，却多了几分关切：“那……还能挣着钱不？比干工地多不？”
“能，妈。比干工地挣得多，能攒下钱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母亲的声音松了下来，“你干啥都行，就是别走歪道，别干那些违法乱纪的事。妈不求你大富大贵，只求你平平安安。”
“妈，我不会的。你放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母亲顿了顿，又说起了别的事，“对了，小毅，秀娟前几天来了一趟，问你在北京干啥呢。我说你还在干工地，她没多说什么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冯毅没说话
“小毅，”母亲的声音又传了过来，“你跟秀娟的事，妈不问。但小远是你儿子，你别亏了他。
“妈，我知道，我不会亏了小远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母亲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，“对了，小毅，我跟你说个事。我昨天跟隔壁王婶看电视，说有个电影节，好多演员都去，还能上电视。你要是去了，可得好好打扮，别穿那件旧大衣了，穿精神点，别让人笑话。”
冯毅忍不住笑了，眼眶却有点发热：“好，妈，我记住了。”
“对了，小毅，你刚才说演的那个戏，提名什么奖了？”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，赶紧问。
“就是下个月那个电影节，我演的《底边》，提名了最佳男配角。”
“最佳男配角？”母亲愣了一下，显然没听懂，“啥意思？”
“就是，我演得好，有可能拿奖。”冯毅简单解释了一句。
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，带着不敢置信的激动：“拿奖？真的？那要是拿了奖，能上电视不？”
“能，妈。到时候肯定能播。”
“那太好了！”母亲的声音里满是骄傲，“小毅，你要是拿了奖，上电视的时候，妈一定守着看！你到时候穿件新衣服，头发梳整齐了，别让你爸在底下看着，觉得丢人。”
“好，妈，我都听你的。”
“行了，不聊了，你也早点睡，别太累了。”母亲叮嘱了几句，挂了电话。
冯毅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。车已经开进了城中村，路变窄了，灯光也暗了下来，只有零星的住户亮着灯。他让司机在巷口停下车，付了钱，下车往巷子里走。
走到楼下，他抬头看了看五楼那间熟悉的屋子，黑着灯，安安静静。
上楼，开门，开灯。屋子还是老样子，干净整洁，桌上的字帖和毛笔整整齐齐地摆着，墙角的木凳还在，那是他亲手做的。冯毅走到木凳上坐下，拿起桌上的一本字帖，翻了翻，看了半天，又轻轻放了回去。
他走到窗前，看着对面楼的窗户。还有几户人没睡，亮着灯，透着淡淡的光。他站在窗前，看了很久，心里想着母亲的话，想着下个月的电影节。
然后，他转身回到桌前，铺开一张宣纸，拿起毛笔，蘸了墨，慢慢写下一个字——红。
一笔一画，写得很慢，很稳。写完最后一笔，他看着纸上那个方方正正的“红”字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把纸折好，放进抽屉里，和之前的那些字放在一起。
关了灯，躺到床上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，有母亲的话，有周编剧的新剧本，有钱导的认可，还有下个月的电影节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白墙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淡淡的裂缝。
冯毅盯着那道裂缝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下个月，海南，他一定要去。如果拿了奖，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；如果没拿奖，他也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，知道他冯毅，从来不是一个只会搬砖的普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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