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布庄风云》整整拍了十二天，冯毅的戏份终于彻底杀青。
最后一场戏，是沈明堂真正离开布庄的那场。东家方兴业亲自来送他，两人就站在熟悉的布庄门口，说了寥寥几句话。这场戏钱导看得极重，前前后后拍了三条才最终过。第一条冯毅觉得沈明堂的情绪太硬，满是不甘；第二条又太软，像泄了气的皮球；直到第三条，他才彻底沉进角色里，没有歇斯底里的生气，也没有涕泗横流的伤心，就是那种“到了点，该走了”的平静——像熬了一辈子的灯，终于该灭了。
“卡！过了！”钱导猛地站起来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，“冯毅，杀青！”
片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，大多是工作人员下意识的附和，大家都忙着收道具、撤器材，没太多人特意留意。冯毅从柜台后慢慢走出来，伸手和钱导握了握。钱导的手掌厚实有力，握了两下便松开，语气恳切：“演得好。回去等消息，后期剪辑完了，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好，谢谢钱导。”
冯毅去换了自己的衣服，把随身的东西收拾进一个旧布包，转身往外走。刚走到影视城门口，演东家的年轻演员方子文快步追了出来，一把叫住他。
“冯哥！等一下！”
冯毅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方子文脸上带着几分真诚，笑着说：“冯哥，这几天跟你对戏，我真的压力特别大，但也学到太多了。你演的沈掌柜，那个眼神里的无奈和不舍，每次都能把我直接带进去，太有感染力了。”
“你也演得不错，方子文。”冯毅点点头，认可了他的表演。
方子文笑得更开心了：“冯哥，下部戏定了吗？我经纪人那边最近有个民国剧，缺个老生角色，回头我帮你问问机会。”
冯毅愣了一下，随即接过话：“行，那先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干啥。”方子文摆摆手，从兜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递过来，“这是我经纪人电话，你存一下，有合适的我第一时间联系你。”
冯毅接过名片，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，揣进兜里。两人并肩往外走，方子文边走边说：“冯哥，你知道吗？钱导昨天跟我们几个主演聊天，说你演的这个老掌柜，是他拍戏这么多年，遇到过最出彩的配角。”
冯毅没接话，只是默默走着。出了影视城大门，方子文的黑色商务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，司机正站在车旁开门。方子文又和冯毅握了握手，叮嘱道：“回头常联系，有事儿随时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冯毅点点头，看着车子汇入车流，消失在路口。
刚掏出手机，铃声就响了，是王导打来的，语气里满是热闹：“冯哥！杀青啦？晚上有空没？钱导请客，杀青宴，全组都去！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七点，还是上次那家川菜馆。赶紧过来，大家都等着呢！”
“行，我马上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，冯毅看了眼时间，才下午四点半。他想了想，还是决定回出租屋换身衣服。那件穿了快三个月的旧大衣，袖口磨得发白，领口也沾了不少片场的灰尘，实在拿不出手。翻箱倒柜找了半天，他翻出一件深蓝色的夹克——还是两年前在工地上发的工装，一直没舍得穿，标签都还没拆。换上夹克，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，冯毅看了看，确实比那件旧大衣精神多了。
晚上七点，冯毅准时到了餐厅。包间很大，摆了两桌圆桌。主桌坐着钱导、周编剧，还有几个主演；另一桌坐的是灯光、摄影、场务等工作人员，大多是熟面孔。他刚一进门，钱导就隔着桌子招了招手：“冯毅，过来，这边坐。”
冯毅愣了一下。主桌？他一个配角，坐主桌？他扫了一眼主桌，除了钱导旁边，确实没有空位置了。犹豫了一下，他还是走过去，恭敬地坐了下来。
菜很快就上齐了，满满一桌。钱导端起面前的酒杯，站起身说了几句开场白，无非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，叮嘱大家好好做后期，等着看成品。众人纷纷举杯碰了一杯，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，大家开始动筷吃饭。
吃到一半，副导演突然站起来，端着酒杯，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冯毅面前。“冯哥，我……我敬你一杯！”
冯毅赶紧站起来，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杯，抿了一口酒。
“冯哥，我跟钱导合作了五六年，见过的演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。”副导演借着酒劲，声音都有些拔高，“你是第一个，让我打心底里服气的！”
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“你最后那场戏，站在门口回头那一眼，我他妈当时就红了眼眶！”副导演说着，还抬手擦了擦眼睛，“你到底是怎么演出来的？就那一个眼神，把守了一辈子的家当要走了的滋味，全演出来了！”
冯毅放下酒杯，看着他，语气很平淡：“也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想着，在这布庄待了四十八年，以后再也回不来了，就那么站着，看了最后一眼。”
包厢里更安静了。
副导演愣了几秒，随即猛地仰头，把杯里的白酒一口干了，竖起大拇指，晃悠着坐回位置上：“冯哥，你是真的牛！太牛了！”
冯毅坐下来，刚夹了一口菜放进碗里，旁边的周编剧忽然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冯毅，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“周老师您说。”
“我手里有个新剧本，也是民国题材的，讲的是百年老茶庄的故事。里面有个老掌柜的角色，我琢磨了很久，觉得特别适合你。”周编剧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期待，“你要是有兴趣，回头我把剧本发给你看看。”
冯毅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周编剧是业内出了名的金牌编剧，他手里的剧本，向来是大制作扎堆，能被他主动邀请试戏，是多少演员求都求不来的机会。“好，谢谢周老师，我回头联系您。”
“谢啥。”周编剧笑了笑，“你演得好，我才找你。演得不好，我递你剧本都嫌丢人。”
冯毅笑了笑，没再多说，低头继续吃饭。
酒过三巡，钱导忽然放下筷子，站起身，拿起酒杯敲了敲桌子：“大家安静一下，我说两句。”
包厢里瞬间静了下来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这戏拍完了，我得提几个人。”钱导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冯毅身上，顿了顿，“第一个，冯毅。”
冯毅放下手里的筷子，坐直了身子。
“冯毅是王导推荐来的。当时王导跟我说，这人有底子，让我看看。我当时还半信半疑，看了他之前的试戏片段，觉得还行，就让他来剧组试试。”钱导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酒，语气渐渐沉了下来，“来了以后，第一天三场戏，一条过。我当时就心里一动，这人，不一般。”
他放下酒杯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加重了语气：“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。他演的沈明堂，是我拍戏二十年，见过的最好的配角之一。不是之一，是最好。”
包厢里响起一片掌声，比之前热烈了不少。冯毅坐在位置上，指尖微微蜷缩，手心有些发热。
“冯毅，”钱导再次看向他，眼神格外认真，“我见过太多演员。有的技术顶尖，但演什么都像自己，没感情；有的有真情，但没技巧，撑不起角色。你不一样，你两样都有。你演戏，不是演，是活。你把沈明堂这个人物，从骨头里演活了。”
钱导举起酒杯，微微示意：“这杯酒，敬你。”
冯毅立刻站起来，端起酒杯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钱导，谢谢您。”
酒杯轻轻相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包厢里的掌声再次响起，比之前更热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