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回京
冯毅回到北京，是第二天下午。
飞机落地的刹那，他透过舷窗瞥了眼外面的天，灰蒙蒙的，裹着一层淡淡的尘雾，和海南那片蓝得晃眼、干净得不像话的天空比起来，判若两个世界。可他非但没觉得扫兴，心里反倒浮起一股踏实的暖意——那片过于澄澈的蓝天，待着总让他有种不真切的疏离感，反倒是北京这灰扑扑的天，带着熟悉的烟火气，才像真正的家。
出了航站楼，他掏出手机熟练地叫车。换作以前，他出门从来只挤公交地铁，一分钱都舍不得多花，可今天不一样了。兜里安安稳稳放着电影节的水晶奖杯，包里揣着苏瑾递来的剧本，银行账户里还多了五千块奖金——刘明远说《底边》拿了最佳影片，剧组全员都有份，他那份还是导演硬塞过来的，直说他戏演得走心，该多拿这份酬劳。
没一会儿车就到了，冯毅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报了城中村的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，语气带着几分诧异：“大哥，去那片啊？巷子绕，不好找嘞。”
“没事，到了跟前我给您指路。”冯毅笑了笑，语气平和，没了以往的拘谨。
车子开上高速，他靠在座椅上，静静望着窗外。路两旁依旧是灰扑扑的居民楼，树枝光秃秃的没抽新芽，可今天看在眼里，却处处都觉得顺眼。从前挤晚班公交回村，总觉得这条路漫长得没个头，昏昏沉沉晃半天也到不了，今天坐在出租车里，反倒觉得路程快了不少，连风从车窗缝钻进来，都没那么刺骨了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，掏出来一看，是周晓晓发来的消息，字里行间都透着激动：“冯哥！你落地北京没？我刷到你领奖的视频了，网上都传疯啦！”
冯毅愣了愣，指尖下意识点开微博，搜了自己的名字。跳出的词条里，最显眼的是一个影视博主发的内容，标题写着“工地大叔逆袭出圈，质朴发言斩获电影节最佳男配”，下面附着他领奖时说话的片段。他点进去看了眼，转发量已经破了两万，评论也有八千多条，数据涨得飞快。
他慢慢往下翻评论，第一条就戳中了他：“看哭了，我爸就是干了一辈子工地的人，太懂这种滋味了”；第二条写着“说话太真诚了，没有半句虚的，不像别的演员念稿子”；还有人说“他那句‘献给工地上干一辈子没留下什么的人’，我瞬间泪目，一定要去看《底边》”。满屏都是共情的话，没有嘲讽，没有质疑，全是认可。
冯毅翻了几条就放下手机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，不是单纯的高兴，也不是无措，就是觉得恍惚。那个站在聚光灯下，坦然说着自己过往的人，真的是他吗？那个曾经缩在城中村十平米小屋，连抬头走路都不敢的人，居然会被这么多人记住？
车子开到村口，冯毅付了车钱，拎着简单的行李往巷子里走。刚走几步，就碰见楼下超市的老板娘蹲在门口择菜，抬头看见他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手里的菜都放下了：“冯毅？你可回来了！我昨儿在电视上看见你了，还跟我老伴说，这不是咱楼上的小冯嘛！”
“嗯，刚落地。”冯毅停下脚步，主动打了招呼。
“真拿奖啦？最佳男配角？”老板娘站起身，上下打量着他，眼神里满是赞许，“可真给咱巷子长脸！我早就瞅着你这人踏实，不是平庸的命，果然出息了！”
“就是个小奖项，碰巧了。”冯毅挠了挠头，露出几分腼腆的笑。
“再小也是凭本事拿的，别谦虚！”老板娘说着，转身从柜台里拎出一袋新鲜橘子，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，“拿着吃，老家树上摘的，甜得很，沾沾你的喜气！”
冯毅推辞不过，只好接过，连声道谢，才继续往楼里走。刚到单元楼下，正好碰到三楼的小情侣下楼，男生瞥见他，愣了一下，悄悄捅了捅身边的女朋友，女生抬眼看向他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喜，擦肩而过时，轻声说了句：“冯哥，恭喜你得奖。”
“谢谢。”冯毅笑着回应，看着两人走远，才抬头望向五楼自家的窗户。窗户敞着，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去，落在斑驳的白墙上，没了往日的压抑。他拎着行李上楼，掏出钥匙开门，屋里还是老样子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桌上摆着他没写完的字帖和毛笔，墙角放着自己亲手做的木凳，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安心。
他把行李放在门边，小心翼翼从包里拿出奖杯，轻轻摆在桌案正中间。透明的水晶小人被阳光照着，折射出细碎的光，和屋里老旧的家具、斑驳的墙皮比起来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，太亮，太新，像是不属于这里。可冯毅没打算把它收进柜子，这是他熬了这么久，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，就该大大方方摆着。
他坐在自己做的木凳上，给周晓晓发了条消息：“刚到家，晚上过来吃饭，我做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消息刚发出去，周晓晓就秒回，还带了个开心的表情：“收到！我正好有天大的好事要跟冯哥说！”
冯毅看着屏幕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，收起手机起身进了厨房。拿出刚买的五花肉，本来是打算自己凑合吃的，现在正好用来招待晓晓。他系上洗得发白的围裙，熟练地忙活起来，切肉、焯水、炒糖色，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。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，浓郁的肉香慢慢飘满小屋，驱散了往日的冷清，也暖了整个屋子。
站在灶台前翻搅肉块时，冯毅忽然想起从前在工地的日子。那时候住板房，没有正经厨房，就一个电饭锅，每次发了工资，他都会买块肉，胡乱炖一炖，味道算不上好，却吃得格外香。那时候李秀娟总会打电话来，絮絮叨叨叮嘱他别老吃肉，注意身体，他嘴上应着，下次依旧会买。那些苦巴巴却透着烟火气的日子，好像已经隔了很远很远，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一个多小时后，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，收汁出锅，他又顺手炒了个青菜，拌了道黄瓜，简单两菜一汤，摆上桌，放好两副碗筷，静静等着周晓晓。
没一会儿，门铃就响了。冯毅开门，周晓晓站在门口，穿了件新买的粉色T恤，头发剪短了，显得利落又精神，一进门就凑过来，上下打量他：“冯哥，你是不是在海南没好好吃饭？看着都瘦了点。”
“顿顿都吃，可能是那边天气热，没胃口。”冯毅侧身让她进屋，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小包，“你说的好事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周晓晓一屁股坐在桌前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：“我接了个女一号！网剧，整整二十集，我演主角！”
“女一号？”冯毅着实有些意外，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。
“对啊！”周晓晓得意地从包里掏出剧本，往桌上一拍，“下个月就开机，现代都市剧，讲咱北漂女孩打拼的故事，可贴合生活了！”
冯毅拿起剧本翻了翻，女主角叫小美，从农村来北京，从餐馆服务员做起，一路打拼自己开店，满是韧劲。他把剧本放回桌上，由衷地替她开心：“挺好的，角色很适合你，好好演，别紧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