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综艺这天,冯毅醒得比天还早。
窗外还是一片墨蓝,他躺着没动,在心里把一整天的流程捋了一遍:节目组要求八点到场,先化妆、对台本、抽表演题目,下午正式录制。躺到天微微泛白,他才起身,冲了个热水澡,仔仔细细刮了胡子,换上那件新买的浅灰色衬衫,外面套上深蓝色夹克,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角,看着还算精神利落,不像平日里跑片场的邋遢模样。
出门时,天边刚翻出鱼肚白。楼下早餐铺冒着热气,他买了两个肉包、一杯热豆浆,边走边啃,温热的食物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清晨的凉意。早班地铁里乘客稀稀拉拉,他找了个角落站定,掏出手机翻出《演员的诞生》往期片段,安安静静看了三期,大致摸透了规则:两位演员抽同一命题,半小时准备时间,即兴上台表演,评委现场打分,低分者淘汰,高分晋级。
他看到其中一段,有个女演员临场发挥砸了,站在台上哭得崩溃,评委点评她准备不充分,没走进角色里。冯毅把手机塞回口袋,靠在冰冷的地铁车门上,心里反倒稳了。准备不足、情绪缺位,这两样他从来不怕。他演戏从不想那些花哨的技巧,只认准一件事——把自己活成戏里的那个人,实打实走心,就错不了。
到电视台门口时,已有工作人员在等候。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抱着文件夹快步迎上来,语气恭敬:“是冯毅老师吧?这边请。”
他跟着小姑娘往里走,电视台比想象中更宽敞气派,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,墙面挂满了各类节目的海报,透着热闹的氛围。路过一间演播厅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,工人们正忙着搭景,扛着道具来回穿梭,忙得热火朝天。马尾姑娘把他领到一间独立化妆室,推开门轻声说:“冯老师,这是您的专属化妆间,化妆师马上就到,您先歇会儿。”
化妆室不大,正对着一面镶满暖光灯泡的镜子,光线柔和。冯毅坐在梳妆椅上,看着镜中的自己:四十二岁,鬓角偷偷藏了几根白发,眼角爬着细碎的皱纹,可眼神依旧清亮,带着一股子韧劲。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,镜中人也回了他一个浅淡的笑。
没等多久,化妆师背着大包进来,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一边摆弄化妆工具一边搭话:“冯老师,您皮肤底子挺好,就是偏干,上镜灯光强,我给您打个轻薄的底妆,不然容易反光。”
“好,麻烦你了。”
化妆师手法轻柔,只简单打底、修眉,再把头发吹得整齐,没有多余的修饰。妆毕,冯毅看向镜子,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,却依旧是原本的模样,没有浓妆艳抹的违和感。
“冯老师,您平时都用什么护肤品保养啊?”小伙子好奇地问。
“就清水洗。”冯毅实话实说。
小伙子乐了:“那您这皮肤,真是老天爷赏饭吃,天生适合上镜。”
两人正说着,敲门声响起,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自我介绍是节目组的郑导演,语气干脆:“冯老师,跟您说下今天的赛制,和往期不太一样,您是踢馆选手,要和上一期的擂主李曼PK。”
冯毅听过李曼的名字,三十出头,演过几部大热古装剧,演技扎实,路人缘极好。
“您俩抽中的题目是《告别》,具体情境是火车站,父亲送外出打工的儿子,您演父亲,李曼反串儿子,准备时间半小时。”郑导演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题目卡。
冯毅接过卡片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,只看了一眼,心里就翻涌起无数画面。这个场景,他太熟悉了。年轻时每次从老家出来打工,母亲攥着他的衣角送他到村口,满眼不舍;后来和李秀娟成家,是她拎着行李送他到火车站,站在检票口外挥着手,直到看不见车影才走;就连去年过年,离家的时候,十五岁的儿子站在村口老枣树下,闷声说了句“爸,照顾好自己”,没多余的话,却让他记到现在。
他闭上眼睛,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一浮现:村口坑坑洼洼的土路、火车站嘈杂的候车室、妻子泛红的眼眶、儿子沉默的背影……他把这些画面揉进心里,沉下心琢磨角色,再睁眼时,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沧桑与沉静。
半小时转瞬即逝,工作人员过来带他去演播厅。推开演播厅大门,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,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,黑压压的一片,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。舞台中央已经搭好布景,还原了老式火车站候车室,斑驳的长椅、简易的检票口、画着绿皮火车的窗户,处处透着真实的烟火气。李曼已经在台侧等候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头发简单束起,扮相看着就是个二十出头的朴实小伙,见冯毅过来,微微点头示意。
郑导演走到两人中间,最后叮嘱一遍:“表演时长三分钟,没有固定台词,全靠即兴发挥,自己把控节奏,准备好了吗?”
冯毅和李曼同时点头。
“好,表演开始!”
聚光灯骤然亮起,打在冯毅身上。他缓缓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,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袋口紧紧系着。身上的洗旧工装,乱糟糟的头发,再加上微微佝偻的脊背,一坐定,就活脱脱是个从乡下赶来送孩子的老父亲。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手上,一言不发。
李曼拿着车票,从检票口方向慢慢走过来,声音带着年轻人的青涩:“爸,票买好了。”
冯毅缓缓抬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,也没有直白的不舍,只是平静地望着,像是要把孩子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,平淡却沉甸甸的。“几点的车?”
“下午两点,还有一个小时。”
冯毅轻轻点头,又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李曼在他身旁坐下,两人并肩沉默着,空气里没有刻意的煽情,只有亲人分别前独有的安静,十秒的沉默,反倒让台下观众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爸,你先回去吧,我自己等就行。”李曼先打破沉默,声音微微发紧。
“不急,再陪你坐会儿。”冯毅的嗓音沙哑,带着常年干重活的粗糙感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廉价香烟,抽出一根刚想点火,余光瞥见身旁的孩子,又默默把烟塞回兜里,絮絮叨叨地叮嘱:“到了外地,好好干活,别跟人争强好胜,吃亏是福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