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毅买了一大早的票,六点多就到北京站了。天还没亮透,候车室里人不多,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手里拎着两个袋子——一个装的是稻香村点心,给他妈的;另一个装的是几本书,给冯远的。书是在王府井书店挑的,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,一本《围城》,都是他自己看过的,觉得好,想让儿子也看看。
火车上人不多,他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。把袋子放好,掏出手机看了两眼。王导发来一条消息:“冯哥,回去好好歇两天,回来就开干了。”他回了个“好”。苏瑾没发消息,他知道她的脾气,没事不找人,找人了就是大事。
车开了,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跑。先是灰蒙蒙的楼房,然后是光秃秃的树,再然后是大片大片的田地。地里的麦子还没收,黄灿灿的,风吹过去一浪一浪的。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什么都有。想着李秀娟被裁了,想着冯远说“她说她后悔了”,想着他妈一个人在家,也不知道身体怎么样。
旁边坐了个中年女人,拎着一大袋子东西,上车就开始打电话。声音很大,整个车厢都能听见。“妈,我上火车了……嗯,下午两点到……你别来接了,我自己回去……不行,你腿不好,别来了……”冯毅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跟他上次回去一模一样,他妈也是要来车站接,他也是这么说的。当妈的都一样,当儿女的也一样。
电话打完了,女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愣了一下。“哎,你是不是那个……演电影的?”
冯毅也愣了一下。“不是,你看错了。”
“不可能,我肯定在哪儿见过你。”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“对了!《演员的诞生》!你演的那个送女儿上火车的爸!对不对!”
冯毅点了点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“是我。”
“哎呀妈呀!”女人一拍大腿,“你演得太好了!我跟我闺女一起看的,两个人哭得不行。我闺女说你比那些小鲜肉强一万倍!”
“谢谢。就是正常演。”
“正常演能演成这样?你别谦虚了。”女人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,递给他,“吃苹果,自家种的,甜。”
冯毅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确实甜。两个人聊了一路,女人姓张,在老家种地,老公在北京打工,她这次是来看老公的。聊着聊着,她忽然问:“你一个月挣多少钱?”
冯毅想了想,没说实话。“够花。”
“够花就行。钱多了也没用,人得踏实。”张大姐点了点头,“我看你这个人就踏实,不像那些明星,飘得不行。”
到了站,冯毅跟张大姐道了别,拎着袋子下了车。车站还是那个车站,灰扑扑的,地上有烟头,空气里有股柴油味。他出了站,站在路边等车。天阴着,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一辆面包车停下来,司机探出头。“去哪儿?”
“冯家庄。”
“十五。”
冯毅上了车,坐在后排。车里还有两个人,一个老头,一个年轻姑娘。老头在打瞌睡,姑娘在玩手机。车开了,窗外的景色还是那样——灰扑扑的村子,光秃秃的树,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。
开了二十多分钟,到了村口。冯毅下车,拎着袋子往村里走。路还是那条路,坑坑洼洼的,前两天下了雨,地上还有水坑。他绕开水坑,走到家门口。院门开着,他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,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白了不少。
“妈。”
他妈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回来了?咋不提前说一声?”
“说了你又要忙活。”
“忙活啥,就是多做几个菜。”他妈站起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,“瘦了。又没好好吃饭。”
“吃了。就是最近忙。”
“忙也得吃饭。人是铁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”他妈拎着袋子进了屋,冯毅跟在后面。屋里还是那个样子,堂屋的方桌,墙上的年画,角落里那台老电视。他爸坐在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,看见他进来,摘下眼镜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吃饭了没?”
“还没。”
“让你妈给你做。”
他妈已经进厨房了,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。冯毅坐到沙发上,跟他爸面对面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电视开着,在放一个什么节目,声音很小。过了一会儿,他爸开口了。
“你那个报纸,我看了。”
冯毅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报纸?”
“《北京日报》。你刘叔拿给我看的,说上面有你。”他爸把报纸从茶几下面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报纸已经皱了,边角都卷起来了,显然翻了很多遍。“写得好。实在。”
冯毅看着那份皱巴巴的报纸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他爸这辈子不爱说话,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。以前他在工地上干活,他爸从来不过问。现在上了报纸,他爸看了,还说“写得好”。这是头一回。
“爸,你身体咋样?”
“还行。就是血压有点高,吃着药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