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光落在炕沿边那张瘸腿凳子上的粗陶碗里——里面躺着半个颜色暗黄、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,旁边还有一小撮黑乎乎的腌芥菜疙瘩丝。
这是昨晚方宁偷偷给他留的“夜宵”。
顾不得许多,苏辰伸手抓起那冰冷的窝窝头,狠狠咬了一口。
粗糙的玉米面混合着可能还有别的什么杂粮的颗粒,干涩得难以下咽,剌得嗓子生疼。
他费力地咀嚼着,就着那齁咸的腌菜丝,强迫自己吞咽下去。
半个窝窝头很快下了肚,胃里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,那抓心挠肝的饥饿感稍微缓解了些,但远未满足。
喉咙干得冒烟。
他掀开身上那床硬邦邦的薄被,双脚摸索到地上冰冷的布鞋,趿拉着,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。
正屋和隔壁妹妹们房间都还静悄悄的。
他凭着原主的记忆,摸黑走到狭窄的过道尽头,那里是搭出来的一个小厨房,更准确说,是个只有灶台和水缸的棚子。
水缸里结着一层薄冰。
他用葫芦瓢砸开冰面,舀了半瓢水,也顾不上冰凉刺骨,凑到嘴边“咕咚咕咚”喝了几大口。
带着冰碴的冷水顺着喉咙滑下,激得他浑身一抖,却也冲淡了嘴里干硬的残余和那股子咸味。
喝完了水,放下瓢,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寒冷深入骨髓——自己只穿了衬衣衬裤就出来了。
他赶紧搓了搓胳膊,小跑着回到自己那间阴冷的西厢房。
借着越发亮堂些的天光,他摸索着穿上那身打着补丁、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藏蓝色棉袄棉裤,又套上一双露了棉花的旧棉鞋。
穿戴整齐,身体总算回暖了一些。
他习惯性地伸手进棉袄兜里,想摸摸看还有什么——这是前世带来的习惯,总会在出门前检查钥匙钱包手机。
手指触到了一个纸质的东西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一个土黄色的普通信封,没有贴邮票,封口是敞开的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有了不祥的预感。
抽出里面折叠的信纸展开,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,但意思很清楚:因学徒苏辰自年前病休至今已逾半月,酒楼事务繁忙,无法久候,现按规矩予以辞退。
随信附上上月工钱八元整,望查收。
落款是鸿兴酒楼柜上,日期是正月初五,也就是昨天。
信封里果然还有一卷零散的毛票,加起来正好八块钱。
被辞退了。
苏辰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纸和那卷同样单薄的毛票,站在冰冷的屋子里,一时无言。
屋外寒风掠过窗棂,发出呜呜的轻响,更添几分凄清。
糊墙的旧报纸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,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处境。
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炕沿,那只粗陶碗里只剩下一点腌菜的残渣。
前世的种种——温暖明亮的房间,随手可得的零食饮料,外卖软件上琳琅满目的美食……与眼前这透风的墙壁、空空的碗、冰冷的炕,以及手里这封辞退信形成了尖锐到刺目的对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