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深潜者沼泽的天亮跟别处不同。这里没有日出，只是雾气从纯黑褪成灰白，视野从二十米拓宽到四十。
导播室里，没人出声。
一整夜，都没人说话。
屏幕里的画面实在太荒谬，所有人都死等着一个合理的解释跳出来。
没等到。
那头中阶深潜者，跪了足足七个小时。
膝盖整个陷进烂泥，墨绿鳞片上挂满清早的露水，鳃裂几乎不再翕动。它没死。它只是不敢大声呼吸。
林邪还在睡。
心率监测仪显示，五十八。
比昨天醒着的时候还低。
弹幕从凌晨三点就没断过。
【他真睡着了？！不是装的？！】
【那怪物跪了一晚上，腿不麻吗？？】
【我说句正经的，有没有一种可能，怪物卡bug了。】
【楼上你听听自己说的啥话。】
联合指挥中心的紧急通讯频道，炸了四个钟头。各国代表吵得不可开交，得不出任何结论。
GOC紧急召集了十七个顶尖学者，组建了一个临时专家组。
生物学家，物理学家，行为学家，神经科学家，甚至还拉来了两个研究鲸鱼声呐的海洋学家。
十七个人，三块屏幕，一遍遍倒带重放那段录像。
林邪张嘴。
发声。
深潜者跪下。
就这三步。
“次声波。”生物学家最先开口，“某些频段的次声波，人耳无法察觉，但能直接触发动物的原始恐惧，自然界有这样的例子。”
“他的声带能发出次声波？”旁边的人立刻反问，“体检报告都看过了吧？声带一切正常，跟你我的没任何区别。”
“那就是他身上藏了设备，微型发声装置。”
“进场前全身扫描了三遍，牙齿里的填充物都用射线照过了。你告诉我，他能把设备藏在哪儿？”
生物学家没话了。
物理学家接了过去。
“假设不是声音，是某种我们还没定义出来的场效应。类似一种电磁脉冲，但只作用于生物的神经系统……”
“数据呢？”行为学家直接打断他，“投放舱里三十六个传感器，全频段监控，那一瞬间没有任何异常的电磁波动。没有。零。”
“那就是化学制剂，信息素一类的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信息素能让一头两米三高，体重三百公斤的顶级掠食者，当场跪下？！”
“我只是在提供假设！”
“你在提供笑话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几秒后，一位海洋学家举了下手。
“我分析了那个音节的声谱图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。
“结论是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，“人类的声带，物理上不可能发出这个声音。注意，不是‘很难’，是‘不可能’。这个音节的基频跟泛音结构，起码需要三组独立的声带同时振动，并且其中两组的振动方向还得是相反的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！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从声学上分析，发出那个声音的东西，不是人。”
没人再接话。
屏幕上，林邪翻了个身，似乎睡得不怎么舒服。
弹幕还在疯狂刷新。
【专家组到底行不行啊，给个准话？！】
【我赌一百块，这人是龙国秘密培养的超能力者！】
【超能力者体能评级C减？你脑子没问题吧？】
【那你给个解释啊，你行你上啊！】
没人能解释。
直到林邪醒了。
他坐起来的动作很慢，带着赖床的人那种对“起床”这件事，深入骨髓的抗拒。
他揉了揉眼。
看见了跪在面前的深潜者。
那东西已经跪了七个多小时。鳞片上的露水干了又湿，湿了又干。两条腿深深的陷在泥里，身体僵得同一尊雕塑。只有脖子两侧的鳃裂还在极轻微的翕动，证明它还活着。
林邪看了它三秒。
眼神里没一点好奇，也没有警惕。甚至连“哦，这儿还有个东西”的关注都没有。
他只是单纯的觉得，这玩意儿碍事。
跟早上出门，发现谁家把快递箱子堆在自己门口一样。
他抬起右手，很随意的挥了一下。
一个驱赶苍蝇的手势。
全球四十三亿观众，死死盯着那个画面。
深潜者的头顶开始模糊。
没有爆炸，没有燃烧，不属于人类已知的任何一种消灭方式。
它的身体从头部开始，像一块浸入水里的方糖，安静的融化。
鳞片先是褪色，成了灰白。灰白再化作透明。
最后，空无一物。
那个位置什么都不剩。
连空气的波动都没有一下。
这个过程从上到下，匀速推进，持续了大概四秒钟。
四秒后，一头身高两米三，体重超三百公斤的中阶深潜者，就这么从世界上被彻底抹掉了。
地面上连个坑都没留下。泥地只有两道被膝盖压出来的印子，证明那儿曾经有过一个什么东西。
弹幕停了。
整整八秒，全球所有直播间的弹幕区，一片空白。
随即，如洪水决堤。
【？？？？？？】
【我看花眼了对吧？？】
【特效，这绝对是特效，对吧？！对吧？！！】
【特效你个鬼！这是实时直播！延迟不到0.3秒！！】
【它去哪了？！它去哪了？！那个怪物去哪了？！！】
【他就挥了一下手……他就……挥了一下手……】
导播室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，人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。他瘫坐着，嘴唇哆嗦，死盯着屏幕。
没人管他。
因为其他人的状态好不到哪去。
专家组的通讯频道里，只有一片粗重的呼吸声。十七个人，没一个能说出完整的句子。
林邪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他左右看了看，像在找点什么。
他走向沼泽边缘的一片低矮植物。
那里长着一簇奇怪的真菌。菌柄粗短，通体暗紫，菌盖上覆盖着一层荧光绿的绒毛。绒毛顶端挂着极小的液滴，在雾里微微发着光。
空气中，飘着一股奇异的甜香，甜到深处，泛出一丝清苦的草木味。
系统数据库的标注自动弹出。
【米·戈真菌】
【毒性等级：极高】
【接触方式致死：皮肤接触可致细胞坏死，吸入孢子30秒内摧毁肺部组织】
【建议：立刻远离，最小安全距离50米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