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沐晴挂了电话。
指腹的汗印还贴在手机屏上。
一个军官扶她上了装甲车。
她坐后座，不说话，就看着车窗外禁区方向那团散不开的灰雾。
眼神是空的。
军官想问点什么，嘴张了两回，又闭上了。
他见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，见过被怪物追了三天三夜的幸存者。
没见过这种眼神。
那不是怕。
是一个人亲眼见过自己在宇宙里的尺寸后，会有的眼神。
装甲车发动。
苏沐晴闭上眼。
脑子里那块亮斑还在跳。
频率比进去前慢了。
像被太阳烤过头的小星星，一点点凉下去。
……
龙国最高指挥中心。
地下三层。
上将挂断电话，在原地站了九十秒。
一句话没说。
身后十一个参谋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第九十一秒，他转过身。
“紧急会议，最高级别，通知所有常委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，平的吓人。
“同时接通联合国安理会紧急通讯频道。”
参谋们动了，脚步声噼里啪啦的。
上将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笔。
他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。
第一行：建椅子。
第二行：清噪音。
写完，他把笔帽盖上，退后一步，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。
一个参谋凑过来，声音压的又轻又快。
“首长，望舒之芯……”
“没了。”
“……怎么没的？”
“他说是垃圾。弹了一下，灰都不剩。”
那个参谋嘴张着，忘了合上。
上将没看他。
“现在不是心疼那块石头的时候。”
他敲了敲白板。
“他给了我们两道命令，这是好事。”
参谋愣了。
“好事？”
“命令意味着预期。预期意味着，如果我们做到了，他至少不会……”
上将没把话说完。
没必要说完。
在场的人都懂后半句是什么。
至少不会把我们也当噪音清掉。
……
联合国安理会紧急通讯频道。
全球十七个国家的最高代表，头像同时亮起。
龙国代表第一个开口。
他把苏沐晴带回来的两道“神谕”，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。
建椅子。
清噪音。
频道里安静了八秒。
鹰酱国代表第一个说话。
“椅子？”
他声音里有种很怪的东西。
“他要一把……椅子？”
“准确说，是‘能躺的舒服点的东西’。他自己用了‘椅子’这个词。”
又安静了五秒。
约翰牛代表开了口，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。
“什么材质？什么规格？！有没有具体的尺寸要求？！承重标准呢？！那鬼地方是沼泽，地基怎么处理？！”
龙国代表看着屏幕。
“他没说。”
“什么叫没说？！”
“他说完就睡了。”
约翰牛的头像闪了两下，像在摘眼镜擦。
高卢国代表插了进来。
“等一下，我们先搞清楚一个问题。‘椅子’到底是字面意思，还是某种隐喻？在古代文明里，‘座’通常象征权力跟统治。他是不是在暗示，要我们为他造一个……王座？”
频道里一片嗡嗡。
樱花国代表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，细声细气的。
“如果是王座的话，我方建议采用传统神道教的磐座设计，以天然巨石为基底，辅以注连绳净化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
毛熊国代表直接打断，嗓门跟炮仗似的。
“他一个中国人，要你日本神道的椅子干什么？龙国有龙椅，用龙椅。”
“他不是中国人。”
龙国代表的声音很沉。
“他只是……用了一个中国人的身体。”
频道又安静了。
这句话太重了。
重到没人敢接。
鹰酱国代表的呼吸重了些。
“好，椅子的事，我们回头细谈。先说第二道命令。”
他的语速快了。
“‘清理噪音’。这个‘噪音’指的是什么？”
没人吭声。
“是禁区里剩下的其他参赛者？是各国还留在禁区边界的观测站？是那些怪物？还是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还是我们？
这个问题没人敢问。
龙国代表开口了。
“我方的‘翻译官’苏沐晴博士，给了一条建议。”
“什么建议？”
“‘别让他自己动手清。’”
频道里的呼吸声重了三倍。
所有人都想起了三件事。
深潜者，挥手，没了。
拜亚基，一句话，三百公里外碾碎。
鹰酱十七个基地的虫类研究，四个字，从地球的记忆里抹掉。
如果他亲自动手“清噪音”。
那被清掉的，可能就不只是声音了。
鹰酱国代表的声音发干。
“我方同意立即撤回所有禁区内人员。”
这句话说的比他任何一次军事决策都快。
约翰牛跟上。
“我方同意。”
高卢国。
“同意。”
毛熊国。
“……同意。”
樱花国连话都没说，直接在频道里打了个绿色的确认信号。
十七个国家，十一秒，全部同意撤离。
人类历史上最快的一次全球共识。
不是因为团结。
是怕。
龙国代表最后说。
“关于‘椅子’的建造，我方将全权负责。三天内完成初步方案，届时向各位通报。”
没人有意见。
甚至没人问“凭什么是你们”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。
因为你们是离“他”最近的人。
因为这不是荣耀。
是一颗谁都不想接的炸弹。
……
会议结束。
上将还站在白板前，盯着“建椅子”三个字。
“叫人。”
“叫什么人，首长？”
“工程师，结构力学方向的，要最好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再叫几个……艺术家。”
参谋愣住了。
“艺术家？”
“他嫌望舒之芯是垃圾。那玩意儿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。他看不上。”
上将转过身。
“说明这不是钱的事，不是材料的事，也不是技术的事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是审美的事。”
“一个活了几万年的存在，他的审美标准……”
上将没往下说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墙。
地下三层没有窗户。
但他的目光像穿过了混凝土，穿过了几千公里，落在那片灰蒙蒙的沼泽上。
“组建专项小队，代号‘神座’。”
“工程师，材料学家，古建筑专家，艺术家，全部要最顶尖的。二十四小时内给我塞到位。”
“任务只有一个。”
“给神，造一把祂乐意坐的椅子。”
……
消息压不住。
全球直播还在。苏沐晴进禁区，跪在林邪面前，望舒之芯被弹成灰的画面，已经在全网播了几百万遍。
林邪说的每个字都被截成了短视频。
“垃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