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蜿蜒，黄土覆足。
两人离开那处山洞已有小半个时辰，圣城的方向在正北，遥遥望去，天边隐约可见一丝灵气汇聚而成的霞光。
那是东荒北域最繁华之地，修士如云，世家林立。
可此刻姬紫月的心思全然不在圣城上。
少女走在前面，脚步看似轻快，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方才洞中那些画面——八口棺椁，八具尸身，那眉心的一点清光，还有这人说话时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。
“喂。”
姬紫月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双手叉腰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三魂，再给本姑娘讲讲。”
陈飞看了看姬紫月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姬紫月见状，眼珠一转，补了一句：“你可别想糊弄我啊！本姑娘虽然年纪不大，但姬家的藏书阁我可是从会走路就开始钻的。你要是说得前后矛盾，我可饶不了你！”
说完，姬紫月自顾自地在一块青石上坐下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，示意陈飞也坐。
陈飞没有坐，只是靠在旁边一棵老树上，目光平静地看着远处的山峦。
姬紫月也不在意，双手托腮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。
“三魂者，一名胎光，二名爽灵，三名幽精。”
陈飞的声音不紧不慢，像是山风从远处吹来。
姬紫月等了片刻，见陈飞没有继续的意思，忍不住追问：“然后呢？这三个魂是干什么的？你说清楚点啊！”
“胎光，是生命之始。”
陈飞说：“是道本源的一点先天真灵化生，人未生时，它在，人既死后，它亦不灭，所谓长生，便是识得此物。”
姬紫月皱了皱鼻子。
不生不灭？这话听起来倒是挺唬人的，可古往今来谁见过不生不灭的东西？
“爽灵，是人之执念。”
陈飞继续道：“你所贪恋的一切，你所恐惧的一切，你所追求的一切，皆由此出。”
姬紫月歪着头想了想：“那我喜欢漂亮衣服，也是这个爽灵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讨厌有人在我面前吹牛，也是？”
“也是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一切喜恶，皆是执念。”陈飞淡淡地说，“执念本身无善恶，但它会抓住你，让你以为这些就是你自己。”
姬紫月愣了一下，随即摆摆手：“行行行，你接着说。那幽精呢？幽精是什么？”
“幽精，便是你现在与我说话、想听我讲下去的这个意识。”
陈飞说：“它主管知觉、思维、情感，让你能听、能看、能想、能问。”
姬紫月听完，眨了眨眼，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哎呀，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呢！”
少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：“快说快说，我听着呢！这故事还挺新鲜！”
陈飞看着姬紫月那副模样，没有辩解，只是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人之所以会死，之所以求仙难成，便是因为这三魂之中，有一物在做祟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爽灵。”
姬紫月歪着头，等陈飞的下文。
“人一旦有了意识，幽精便会被爽灵紧紧抓住。”陈飞说，“爽灵告诉你，你会死，你要修行，不要停。你信了，于是你害怕失去，害怕死亡，害怕自己会消失。”
姬紫月听着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一些，但嘴上还是不饶人：“这有什么不对吗？人当然会死啊，怕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？不怕死的才是疯子吧？”
陈飞没有反驳，只是看着姬紫月。
“你想想看。”陈飞说，“你刚才问我三魂是什么，我告诉你之后，你第一反应是什么？”
姬紫月一愣：“什么第一反应？”
“你在想，怎么反驳我。”
姬紫月的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因为她确实在想这个。
“这个想要反驳的念头，就是爽灵在作祟。”陈飞说，“它不希望你接受这个道理，因为你一旦接受了，它就要死。”
姬紫月猛地站起来：“你…你这是诡辩！”
“也许。”陈飞依旧平静。
姬紫月被这种态度弄得有些恼火，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陈飞没有理会姬紫月的目光，只是继续说：“修行多年，从来只想着如何开辟苦海、如何淬炼肉身、如何壮大神识，可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？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你现在看着我的这个意识，真的是你吗？”
姬紫月被问住了。
姬紫月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当然是我”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如果这个意识真的是她，那为什么这个意识会害怕？会焦虑？
会在听到一个颠覆性的理论时，第一反应不是思考对错，而是想着怎么反驳？
那如果这个意识不是她，那她是谁？
“你这是…你这是把人往死胡同里绕！”
姬紫月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站起来叉着腰：“修士修的是元神，元神不灭就行了，管什么念头灭不灭的！你说的那些，跟修行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元神也是爽灵所聚。”
陈飞说：“完全寄居在肉身之中。肉身死，元神亦不存。不然，所有修行者也不会恐惧死亡了。”
姬紫月沉默了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人都会死，大帝都会死，这是天理。”
姬紫月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：“你说的这些，听起来倒是挺厉害，可你怎么做到的？总不能是光靠嘴皮子说说就行了吧？”
陈飞看了看姬紫月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第一世，我什么都没悟出来，我只是在临死前，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躺在那口棺材里，告诉自己，今日我死。我不再呼吸，不再动念，不再执着于任何事。一开始，我做不到。躺下不到一刻钟，我就忍不住想动，想喘气，想那些没做完的事。后来，我能躺一个时辰。再后来，我能躺一天。再后来，我能躺七天七夜，不起一念。”
姬紫月眼睛瞪大，却是听得入神。
“那……那你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？”
“那个想知道自己还活着的，便是爽灵。”陈飞说，“它害怕死亡，所以不断确认自己还在。我每天模拟死去，每天不回应它的确认，久而久之——”
姬紫月屏住呼吸。
“久而久之，它便饿死了。”
饿死了。
这一切听起来那么的匪夷所思，姬紫月却莫名地觉得是真的。
“然后呢？”
姬紫月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但她自己没察觉。
陈飞说：“然后，我的身体还是腐朽了，但在身体腐朽的那一刻，我发现，我并没有消失。”
姬紫月屏住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