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的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,面容温润如玉,但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——那是长年隐忍留下的痕迹。
刘备。
他的身边坐着两个人。左边是一个面如重枣、丹凤眼微阖的长须男人,正在闭目养神,但握刀的手始终没有放松。右边是一个满脸络腮胡、豹头环眼的壮汉,正气鼓鼓地灌酒。
关羽。张飞。
大哥,今天的议事你也看到了。张飞重重放下酒碗,粗声道,那些个狗屁诸侯,一个个缩头乌龟似的,还讨什么董?依我看,不如咱兄弟三个杀进洛阳,直接取了董贼首级!
三弟,不可鲁莽。刘备声音温和,但眼中没有笑意。
关羽睁开了眼,低沉的声音像磨刀石上滑过的铁:大哥,翼德虽莽,但说的没错。今日议事,袁本初把我们安排在最末席——连席间端酒的侍从都比我们的位子靠前。再这样下去,恐怕连替联军冲锋的资格都没有。
刘备没有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炭火,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跃。
今天议事时的情景还在眼前——他以公孙瓒附属的身份进入大帐,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他,就像他不存在一样。当他自报家门中山靖王之后、涿县刘备时,袁术在对面嗤笑了一声:织席贩履之辈,也敢妄称皇叔?
全场哄笑。
刘备当时只是微笑着拱手,坐到了末席。但关羽和张飞的脸色,已经铁青到了极点。
二弟、三弟,刘备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奇异的沉稳,你们觉得,今天帐中那些诸侯,有几人能成大事?
张飞不屑地哼了一声:一个都没有!
关羽微微摇头:曹孟德,算一个。
刘备点了点头:云长说得对。今日帐中数十人,唯有曹孟德一人,是真心要打这一仗的。其余的人……
他顿了顿,目光忽然变得锐利。
其余的人,都在等别人先死。
三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帐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和远处的马嘶。
大哥的意思是,联军会散?张飞虽然粗犷,但跟了刘备这么多年,对大势的嗅觉并不迟钝。
不是会散——是一定会散。刘备缓缓道,这么多诸侯,各怀各的心思,谁肯真正把自己的兵马填进去?董卓固然可恨,但对他们来说,保存实力、扩张地盘才是第一要务。
那我们怎么办?关羽问。
刘备又沉默了。
怎么办?
他有两个万人敌的兄弟,有一腔志向,有汉室宗亲这面勉强能用的旗号。但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兵,没有地,没有钱,甚至连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。
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,他什么都不是。
但刘备心中有一团火。那团火从涿郡的桃园燃起,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,不但没有熄灭,反而越烧越旺。
等。他终于说。
等什么?
等一个机会。刘备抬起头,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,看向西方——洛阳的方向,联军虽然虚弱,但董卓不可能坐视不理。他一定会派大将出战。到那个时候——
他看向关羽和张飞。
到那个时候,就是我们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关羽微微颔首,丹凤眼中精芒一闪。
张飞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大哥放心!到时候俺张飞第一个冲上去,管他什么吕布不吕布!
刘备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虎牢关之战,就在眼前了。
九
回到北地郡。
苏辰并不知道千里之外正在发生的这一切。他不知道曹操在酸枣大帐上的愤怒发言,不知道刘备在角落里的隐忍等待,不知道孙坚正一路斩将北上、离前线越来越近。
但他知道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——
他们所有人的命运,都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被彻底改写。而他,苏辰,一个身处后方的末等小吏,手握着一张可能撬动整个棋局的牌。
这天晚上,赵虎又来了。
苏书佐,今天有件怪事。赵虎关上门后,压低声音说,营中来了一个人,军中的兄弟说是太师府上来巡查的。但我看那人行事不像巡查的——他在问一些很奇怪的问题。
什么问题?
他在问……北地郡功曹府里有没有什么年轻文吏,办事特别利索的。
苏辰的瞳孔微缩。
还有呢?
那人问完就走了,没多留。但我觉得——赵虎看着苏辰,神色复杂,苏书佐,他问的那个人,会不会就是你?
苏辰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他笑了。
虎哥,你伤好了多少了?
七八成了,还差点。
好。伤好之后,帮我做一件事。
你说。
苏辰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春夜的风灌进屋内,吹得案上的竹简哗哗作响。
帮我找几个人——不用多,三五个就行。要机灵的,嘴严的,最好是在军中混不下去、想找出路的那种。
赵虎虽然不知道苏辰要干什么,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:行。我心里有数,这就去找。
不急,慢慢来,别打草惊蛇。
赵虎走后,苏辰一个人站在窗前,望着北地郡漆黑的夜空。
暴风前夜。
所有的棋子都在各自的位置上,等待着第一声雷响。
曹操在酸枣磨刀霍霍,孙坚在南方一路杀来,刘备在角落里蛰伏等待,袁绍在主帐上端着盟主的架子,吕布在洛阳城头磨着他的方天画戟,贾诩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编织着自保的蛛网……
而他——苏辰——一个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灵魂,正试图在这盘巨大的棋局中找到自己的落子之处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到案前,在竹简上写下了两个字。
**活棋。**
不做死棋,不做弃子,不做任何人的工具。要做活棋——一颗能自己走路的棋子。
这是苏辰在这个时代为自己定下的第一条铁律。
窗外,风声渐紧。
暴风前夜,万籁俱静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这寂静不会太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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