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回到府中,苏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灰色旧袍、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文士。此人身材中等,微微含胸,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落魄书生。但苏辰看到他的第一眼,脚步就钉在了原地。
因为他认出了那双眼睛。
平静、深邃、不带任何情绪——像一面磨得铮亮的铜镜,映照出你所有的底细,却不泄露自己分毫。
就是穿越第一天,在官舍门口注视他的那个人。
中年文士似乎对苏辰的反应毫不意外,甚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笑,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。
功曹府的苏书佐?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,但苏辰听出了春风下面裹着的刀锋。
正是。苏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,拱手一礼,不知先生何人?
路过的闲人罢了。中年文士打量着苏辰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息之久,前些日子在官舍见过苏书佐写的公文,颇有章法。一个郡中书佐,能将文书写得如此……别致,倒是少见。
苏辰心中警铃大作。
来了。
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:先生谬赞。不过是在前人格式上略做改良,方便快些录入罢了,不值一提。
改良?中年文士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一壶新茶,改良二字,说来容易。但能改到点子上,说明改的人不是在模仿前人,而是——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了一瞬。
——重新想了一遍,为什么要这样写。
苏辰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这不是闲聊。这是试探。
一个能从文书格式中看出重新思考底层逻辑的人,绝对不是什么路过的闲人。这种洞察力,在整个三国时代,苏辰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相关记载——
荀彧看人,看的是大节。郭嘉看人,看的是性情。诸葛亮看人,看的是才器。
而贾诩看人,看的是破绽。
先生过誉了。苏辰打定主意不露分毫,笑着岔开话题,先生既到功曹府,是有公务要办?下官可以代为引路。
中年文士没有接话,只是又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眼里有审视,有好奇,还有一丝微乎其微的……欣赏?
不必了。告辞。
他转身便走,步伐从容,灰袍在春风中微微飘拂。
苏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功曹府的拐角处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—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几乎可以确定了。
那个人就是贾诩。
而贾诩,已经开始注意他了。
六
当夜,苏辰失眠了。
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,盯着漆黑的天花板,脑中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念头。
被贾诩注意到,是好事还是坏事?
好的方面:贾诩是通往董卓核心圈子的一把钥匙。如果能与他建立某种关系,苏辰获取情报的能力将呈几何级数增长。
坏的方面:贾诩的注意本身就带着杀机。在这个多疑的谋士眼中,一个行为异常的小吏要么有用,要么有害。如果他判定苏辰是威胁,灭口的手段会干净到不留一丝痕迹。
苏辰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。
贾诩今天的试探说明什么?说明他还没有下结论。他在观察、在收集信息、在等待更多的数据来做判断。这符合贾诩的一贯行事风格——从不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做决策。
那么苏辰的对策就很清楚了:不能躲,也不能凑上去。躲会让贾诩起疑——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躲。凑上去更糟——一个末等小吏主动攀附,动机太明显,反而会被当成细作处理。
最好的策略是——做自己的事,不刻意回避也不刻意接近,但在每一次偶然的交集中,展现出恰到好处的能力。让贾诩自己得出结论:这个人有用,但无害。
钓鱼。苏辰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,我要用贾诩最擅长的方式,反过来钓贾诩。
当然,前提是他得有足够的鱼饵。
迁都密函的残片——这就是他手中最大的鱼饵。
苏辰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北风呼啸。远方的天际线下,洛阳城的方向,似乎有隐隐的红光在闪——那不是朝霞,那是战火的前兆。
七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酸枣大营,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
夜色中,一座巨大的中军帐灯火通明。帐外旌旗如林,帐内觥筹交错。十八路诸侯——或者说,他们的代表——正在举行第三次会盟议事。
盟主袁绍端坐主位,身着锦袍,腰佩金印,面带矜持的微笑。这个四世三公之后,天下士族公认的领袖,此刻正享受着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。
诸位,联军已聚,当议进兵之策。袁绍的声音不紧不慢,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雍容。
帐内一片附和之声。但仔细听,会发现这些附和空洞而敷衍——没有人提出具体的作战方案。
坐在末席的曹操放下酒盏,眉头紧锁。
他已经在酸枣待了将近十天。十天里,他眼看着这些所谓的义军诸侯每天饮酒作乐、歌舞升平,却没有一个人认真讨论过如何西进攻打洛阳。
诸公!曹操终于忍不住了,站起身来,声音在大帐中炸开,联军四十万众集结于此,每日消耗粮草无数。然自会盟至今,我军未进一步、未战一阵!董贼在洛阳笑看我等虚张声势,天下人在等我们给一个交代——诸公难道打算在酸枣坐到天荒地老吗?
帐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袁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孟德所言有理。但兵者大事,不可轻动。待各路兵马粮草齐备,再议不迟。
粮草齐备?曹操冷笑,本初兄,再等下去,粮草没齐,人心倒要散了。
帐中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面露不悦。冀州牧韩馥捻着胡须,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:曹校尉急什么。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。
曹操被噎了一下,双拳攥紧,指节发白。
他看了一圈帐内的诸侯——袁绍高高在上,袁术倚在案边把玩玉佩,韩馥老神在在,孔伷正在打瞌睡,张邈满脸为难……
没有一个人是来真打仗的。
曹操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——不,不是绝望,是愤怒。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:这些人根本不在乎汉室存亡,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地盘和权位。讨董,不过是一面旗帜,一个让他们名正言顺扩张势力的借口。
散帐后,曹操独自站在营帐外。三月的夜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
如此下去,联军必溃。他低声道。
身旁的亲信夏侯惇走过来,低声问:主公,怎么办?
曹操沉默了很久。
写信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而坚定,给各路诸侯分别写信,劝他们分兵合进——袁绍领一军屯酸枣为后援,袁术进武关威胁南路,其余人各守关隘断敌退路。我率兵直取成皋,进逼洛阳。
夏侯惇犹豫了一下:主公,我军只有五千兵马……
五千足矣。曹操转过身,目光灼灼,元让,天下事从来不是兵多就能赢。是敢和不敢的区别。
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——如果这些人还是不动,那我就自己去打。
八
酸枣大营的最角落,有一片不起眼的营帐。公孙瓒的旗号下,一个更小的帐篷里,三个人围着一盆快要熄灭的炭火坐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