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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何峰的火与铁
苏辰当天下午就去了何氏铁坊。
铁坊在姑臧城南坊,占了半条街的地界。还没走近,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和风箱鼓风的呼呼声。空气中弥漫着铁水的腥味和炭火的焦香。
何峰正光着膀子在炉前打铁。
他的上半身全是烫伤留下的疤痕——大大小小,新旧交叠,像一幅用火焰画成的地图。一个铁匠的履历全写在皮肤上。
苏先生来了?何峰头也不回,锤子精准地落在一块通红的铁胚上,火星四溅。
何当家,有件事要跟你商量。
何峰又锤了三下,把铁胚翻了个面,然后才放下锤子,用一块黑乎乎的布擦了擦手。
你说。
苏辰开门见山:我需要你在半个月内打出五十把镔铁刀。
何峰的手停了。
五十把?他转过身来,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讶,苏先生,你上次给我的那块镔铁,顶多够打十五把刀的刀刃。五十把——还要两块半。
镔铁的问题我来解决。苏辰说,但还有一个问题——你的铁矿石够不够?打刀不只是刀刃,还有刀身、刀柄、护手。这些都需要普通铁料。
何峰沉默了一下。
我手里的存货够打四十把刀的用料。还差十把。
差的十把从哪儿补?
何峰的脸色有些不自然。
……以前是从张恭手里买矿石。但最近——他顿了顿,张恭把价钱涨了三成。而且不是涨价的问题——他根本不卖给我了。说是矿山产量不足,优先供应大客户。
苏辰的心沉了一下。
张恭已经动手了。
比他预想的还快。他才去拜访康达一天,张恭就切断了何峰的铁矿石供应。这说明张恭不仅在监视苏辰——他还在监视何峰和康达。
什么时候开始断的?苏辰问。
就是今天早上。何峰攥紧了拳头,张恭的管家来了一趟,把话说得很客气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何当家跟什么人来往,我们张家不管。但矿石是我们的,卖不卖是我们的自由。
苏辰在铁坊里踱了几步。
炉火映着他的脸,明暗不定。
何当家,你别急。矿石的事我来想办法。
何峰看着他,眼中带着一丝焦虑和期待。
苏先生,我实话跟你说——我何家三代铁匠,在姑臧城打了一辈子铁。张恭压我的价,拖我的款,我忍了十年。我跟你合作,就是因为你给了我一条不用求张恭的路。但如果你也保不住这条路——
我能保住。苏辰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他已经想到了办法。
铁矿石不一定非要从姑臧城本地买。武威郡下辖四县——姑臧只是其中之一。西南方向的张掖郡交界处有一片野矿,当地人都知道但没人正经开采,因为运输太不方便。
但如果有康达的驼队——
运输就不是问题了。
何当家,你听我说。苏辰拉过一张胡凳坐下,你需要的是铁矿石。我需要的是镔铁刀。张恭卡的是从矿山到城里的这条路。但路不止一条。
他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。
张掖郡东界有一处野矿——品质不如姑臧周边的,但够用。问题是运输。那条路不好走,普通马车过不去,但骆驼可以。
何峰的眼睛亮了。
你是说——用康达的驼队运矿石?
对。康达的驼队本来就跑武威到酒泉的线路,张掖东界正好在这条线的南侧,绕一小段路就到了。我已经跟康达谈过了——他愿意试一趟。
苏辰没有说的是:他跟康达谈合作的时候还没想到矿石这件事。但张恭的提前封锁逼着他必须把康达的运力纳入供应链。
有时候,敌人的攻击恰恰指明了出路。
运费呢?何峰问。
运费从利润里出。等镔铁刀卖出去之后,三家一起分账。康达的运费不走现金——走实物。每运一趟矿石,他拿两把镔铁刀作为运费。
何峰算了算:两把刀换一趟矿石运输?不亏。但……张恭不会善罢甘休。
当然不会。苏辰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铁屑,但张恭要出手,就得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。他不能明着说你不许跟别人做生意——那样会把康达彻底推到我们这边。他会找一个更阴的法子。
何峰皱眉:什么法子?
还不知道。但我在等他出牌。苏辰看着炉中跳动的火焰,何当家,你只管打刀。半个月之后,五十把镔铁刀要整整齐齐地摆在康达的驼背上。
何峰沉默了片刻,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我何峰一辈子跟铁打交道。铁不会骗人——真金不怕火炼,好钢不怕淬。
苏辰走出铁坊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姑臧城的街道上行人稀疏。远处城墙上的火把一明一暗,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坊的方向。何峰已经重新点起炉火,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在暮色中传出很远。
一个匠人的倔强。
苏辰微微笑了笑,然后收起笑容。
张恭的速度超出预期。刘方的追踪步步紧逼。贾诩的回信还没有到。庞柔的事还悬着。粮仓的问题还没查清。苏婉的观察越来越细致。
每一条线都在往一个点上汇聚。
而他只有一个人、六个手下、两百多石粮食和几块镔铁。
苏辰深吸一口气,加快了步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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