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铁坊的黎明
六月十七日,天刚蒙蒙亮,苏辰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。
开门一看,是何峰。
这位何氏铁坊的当家人满脸烟灰,眼睛里却亮得像两簇刚从炉膛里跳出来的火星。他的双手满是新添的烫伤——那种被铁水溅到后留下的、密密麻麻的红色疤痕。
成了。何峰只说了两个字。
苏辰瞬间清醒。
半刻钟后,两人穿过姑臧城尚在沉睡的街巷,来到城南铁坊。
何氏铁坊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炭火混合的气味——这股气味在过去半个月里从未消散过。三个徒弟蜷缩在炉边打盹,脸上全是疲惫的黑灰,但嘴角微微上翘——那是累到极致之后的满足。
何峰带苏辰走进内室。
五十把镔铁刀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。
苏辰第一眼看过去,就知道这批货超出了预期。
每把刀长约三尺二寸,刀身微弯,刃口锋利到反射出一道冷光。刀柄用牛皮缠绕,握感扎实。最关键的是刀身上那一层若隐若现的波纹——那是镔铁经过反复折叠锻打后自然形成的纹路,也是镔铁刀区别于普通铁刀的标志。
苏辰抽出一把,用拇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背。
嗡——
一声清越的金属震颤在空气中回荡。
好刀。苏辰由衷地说。
何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——那种匠人看到自己作品被认可后的、毫不掩饰的骄傲。
你给的那批镔铁确实好。何峰拿起另一把刀,在手中翻转,张掖野矿出的铁矿石含碳量高,打出来的刀比用张恭那边矿石打的还硬三分。我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痛快的铁。
苏辰注意到,何峰说到张恭两个字时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。
半个月前,这个名字还能让何峰皱眉。
现在不会了。
这五十把刀,苏辰问,能在酒泉卖什么价?
何峰想了想:普通铁刀在酒泉卖五百钱一把。镔铁刀——至少翻三倍。一千五百钱,只多不少。酒泉那边西域商队多,他们认得好铁。
苏辰快速算了一下:五十把刀,每把一千五百钱,总价七万五千钱。扣掉镔铁成本、何峰的工费、康达的运输分成——他自己能净赚大约两万钱。
两万钱不算多。但这是第一单。
第一单的意义不在于赚多少钱,而在于——
何峰,苏辰忽然问,你的铁坊,满负荷运转的话,一个月能打多少把?
何峰愣了一下:三个徒弟加上我,四座炉子全开……一百把。但那样铁矿石消耗极大,康达的驼队得至少跑两趟张掖。
苏辰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一百把刀,十五万钱。一年下来——
他没有继续往下算。因为在这个时代,任何超过三个月的计划都是奢侈品。
先把这五十把送到康达那里。苏辰说,约的是后天出发,初三到酒泉。
何峰拍了拍手上的灰:我跟你一起去。这批刀是我一辈子最好的活儿,我得亲眼看着它们上路。
苏辰看了他一眼。
半个月前,何峰还是一个被张恭掐住脖子的铁匠——矿石被断供,客户被抢走,铁坊差点倒闭。
现在他眼里有光了。
这就是苏辰想要的。不是施恩,不是收买,而是让每一个合作者都看到——跟我在一起,你能活得更好。
走吧。苏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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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周仓的秘密
当天下午,苏辰没有去康达的驼场。
他去了粮仓。
自从半个月前苏婉发现两石半粮食去向不明后,苏辰一直让陈四暗中调查此事。但陈四很快要随他赴长安,所以苏辰决定亲自收尾。
武威据点的粮仓设在后院一间石砌的矮房里。石墙隔潮,木门紧闭,钥匙只有苏辰和赵虎各一把。
按照苏婉的账目,截至六月初,粮仓应有存粮十二石三斗。
但实际盘点只有九石八斗。
两石五斗的差额,不是小数目。按据点目前七个人的口粮标准,够吃将近一个月。
苏辰先排除了最简单的可能——老鼠。粮仓的石墙和铁皮盖板不存在鼠洞,粮袋也没有啃咬痕迹。
然后排除了记账错误——苏婉的账目精确到升,每一笔出入都有日期和经手人签字。
那就只剩一个可能:有人在拿粮食。
但钥匙只有两把。赵虎为人苏辰了解,不可能做这种事。
除非——
苏辰蹲下来,仔细检查了粮仓门锁。锁芯没有被撬的痕迹。但他注意到门框底部有几道新鲜的刮痕,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磨蹭。
他想了想,叫来了周仓。
周仓。
在!周仓应声而来,声如洪钟。这个身高八尺的大汉站在苏辰面前,像一座移动的肉墙。
苏辰看着他的眼睛。
周仓的眼睛忽然开始躲闪。
苏辰心里有数了。
周仓,我问你一件事,你老老实实回答。
苏……苏先生您说。
粮仓的粮食,是不是你拿的?
周仓的脸瞬间涨红——不是被揭穿的恼怒,而是被抓到做坏事的孩子那种窘迫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