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出乎苏辰意料的——
这个能单手举起三百斤石碾的大汉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
苏先生,是……是俺拿的。周仓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但俺不是偷!俺……俺……
他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:
城西破庙里有十几个人,都快饿死了。俺看着实在受不了。
苏辰沉默了片刻。
什么人?
流民。周仓说,从北地郡、安定郡那边逃过来的。迁都的时候家被烧了,一路往西走。到了姑臧城,进不了城门,就窝在城西的破庙里。大人小孩都有。最小的一个才五六岁——
他说到这里,声音哽了一下。
苏辰想起来了。周仓本人就是从屯田营里救出来的。在那之前,他也是流民——一个被征兵、被虐待、差点饿死在营里的流民。
对周仓来说,看到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,大概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。
你怎么拿的?苏辰问。
粮仓门俺打不开。周仓老实交代,俺是……俺是从后墙那个通风口钻进去的。那个口子不大,俺把自己硬挤进去——每次进去一回浑身上下都被刮破了。
苏辰走到粮仓后面一看——果然,后墙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一尺半见方的通风孔。通风孔的石头边缘被磨得光滑,周围还留着几缕布条。
他试了一下,自己勉强能挤过去。
而周仓那个体格——
苏辰回过头看了周仓一眼。
你硬挤进去的?
周仓点头,满脸羞愧:挤得很。
苏辰忍住了笑。
他走回周仓面前,没有发怒,也没有原谅。他问了一个周仓没想到的问题:
那十几个人里,有会手艺的吗?
周仓一愣:手……手艺?
木匠、石匠、皮匠、裁缝、铁匠、种地的——什么都行。你跟他们接触了半个月,总该知道些。
周仓挠了挠头,认真想了想:有一个老头说他以前是给军营修车的。还有两个女人会织布。一个年轻后生说他在安定郡的时候跟人学过鞣皮子……对了,还有一个瘸腿的老兵,说自己以前在凉州军当过伙夫,会做军粮——就是那种能放半年不坏的干粮。
苏辰的眼睛亮了。
会修车的——可以修理驼队的车辆和装备。
会织布的——纺织在河西走廊是硬通货。
会鞣皮的——皮革加工利润极高。
会做军粮的——长途商路最需要的就是耐储存的干粮。
这不是一群废物。这是一批被战乱埋没的劳动力。
周仓。苏辰说。
在!周仓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。
偷粮食的事,罚你。怎么罚回头再说。
是!
但你做了一件对的事。
周仓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
明天你带我去那个破庙。苏辰说,我要见见那些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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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苏辰在自己的小院里召集了一次会议。
在座的有庞德、苏婉、赵虎和周仓。
苏辰把粮仓的真相说了。周仓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。
庞德皱着眉,没说话。赵虎叹了口气。
苏婉先开了口:两石五斗粮食,按当前市价折算是六千二百五十钱。不是小数目。
但也不是致命数目。苏辰接过话,问题不在于粮食值多少钱,而在于——我们的据点出了一个制度漏洞。粮仓的通风孔必须封堵,出入必须双人在场。苏婉,这件事你来拟个章程。
苏婉点头。
然后,苏辰看向众人,关于城西那十几个流民——我打算收编他们。
庞德终于抬眼:收编?
不是全收。苏辰说,我明天去看看。有手艺的留下,愿意做工的留下,老弱病残——也留下,但安排力所能及的活计。我们需要人手。镔铁刀的生意一旦打开,光靠我们七个人根本撑不住。
赵虎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:多十几张嘴,粮食够吗?
康达的驼队后天出发。如果酒泉那一趟顺利,半个月后就有第一笔回款——两万钱以上。足够买粮。苏辰顿了顿,而且,我算过了。那个会做军粮的老兵如果真有本事,他做出来的干粮可以作为驼队补给卖给康达——这本身就是一门生意。
庞德沉默了一会儿,问:你信得过那些人吗?
信不过。苏辰直截了当,所以不是把他们接到据点来。在城西另找一处院子,安置他们。做工归做工,住处和据点分开。周仓——
在!
你负责。那些人是你带来的,你管他们。出了事,你担。
周仓使劲点头:俺担!
苏辰看了看庞德。庞德的表情说不上赞同,但也没有反对。
苏婉在一旁用笔记着什么。她抬起头,轻声说:堂兄,你最近做的事越来越大了。
苏辰看了她一眼。
苏婉的目光很平静,但底下藏着什么。
人多了好。苏辰只回了这一句。
他知道苏婉在想什么。但现在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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